下午三點，太陽毒辣。
柏油路面被烤得發軟，空氣里蒸騰著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熱浪，散發著淡淡的瀝青味。
沈清寒手裡攥著兩杯加了冰塊的黑咖啡。
杯壁上的冷凝水匯成小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滾燙的地磚上瞬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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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下那雙平底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盲道凸起處，鞋底有些發黏。
耳邊沒有了往日搶客計程車那刺耳的鳴笛聲。
路口紅燈亮起。
一輛掛著「四海出行」燈牌的桑塔納穩穩停在斑馬線前，車漆洗得鋥亮，反光鏡擦得沒有一絲灰塵。
車門「咔噠」一聲推開。
穿著緊繃白襯衫的彪哥跳了下來。
他脖子上的風紀扣扣得死死的，憋得粗脖頸漲紅。
滿臉橫肉擠成一團，硬生生扯出一個八顆牙的笑臉。
「哎喲大媽！您慢點！這綠燈還有十五秒呢，俺扶您過馬路！」
彪哥粗糙的大手戴著雪白的勞保手套，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個滿頭白髮老太太的手肘。
他弓著那熊一樣的腰背，步子邁得細碎。
生怕走快了把老太太晃著。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滿臉皺紋舒展開來。
「小伙子心腸真善。現在這網約車師傅，比我那親兒子還孝順呢。不用扶不用扶。」
彪哥撓了撓剛剃的板寸頭，粗嘎的嗓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嘿嘿，大媽您不知道！俺們四海集團交五險一金呢，規矩大著呢！不扶老弱病殘，俺這月績效得扣光！」
綠燈閃爍，彪哥把老太太安穩送到對面馬路牙子上。
轉過身，衝著老太太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沈清寒站在街角樹蔭下，冰水滴在腳背上打了個激靈。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牙齒刮著乾澀起皮的唇瓣。
腦子裡像有一窩馬蜂在嗡嗡亂飛。
這還是那個上個月提著鋼管在火車站搶地盤、把人打進ICU的黑社會頭目嗎？
她覺得自己的三觀正被按在柏油路上瘋狂摩擦。
沈清寒走到報亭後面沒人的角落。
把冰咖啡放在一摞舊報紙上，右手插進黑色包臀裙的口袋裡。
指尖摸到那台黑色加密手機的按鍵。
憑藉肌肉記憶，手指在小鍵盤上飛快盲打。
【李局。龍海市交通秩序恢復良好。司機全員規範著裝。沒有拒載，沒有黑車。】
打完這幾行字，大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微微顫抖。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熱氣的空氣，胸口發悶。
這算哪門子臥底情報？
這簡直是在給四海集團寫年終表彰信！發回去顧隊估計得拿著這簡訊去申請文明城市獎章！
沈清寒煩躁地按住刪除鍵，把字全清空。
重新敲擊鍵盤。
【蘇燁今天全天在看財務報表。喝了三杯溫水。未接觸任何涉黑人員。】
手指一頓。
她閉上眼睛，後腦勺磕在滾燙的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年了。
她作為省廳特派的尖刀臥底，潛伏在蘇燁身邊整整一年。
這個全國最大地下勢力的太子爺，不搞黃賭毒，不走私軍火，不火拼。
天天逼著手底下幾百個肌肉壯漢背《經濟法》，考CPA證書，去鄉下給孤寡老人修漏水的屋頂。
這到底是警方的線報出了差錯？
還是這個蘇燁被什麼外星遵紀守法生物奪舍了？
她摸了摸夾在內衣暗袋裡的微型錄音筆。
冰涼的金屬外殼硌著皮膚。
一年來，裡面除了蘇燁念法條的聲音，連一句能判刑的黑話都沒錄到。
沈清寒搓了搓臉，端起已經不那麼涼的咖啡，踩著悶熱的風走回四海集團大廈。
推開頂層董事長辦公室的玻璃雙開門。
中央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激起她白襯衫下的一層細密雞皮疙瘩。
蘇燁坐在那張寬大的黃花梨辦公桌後面。
黑色大衣脫了掛在衣架上，身上是一件沒有一絲褶皺的定製白襯衫。
他左手端著那個永遠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翻看著一疊厚厚的併購資產清算表。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節拍。
「董事長，您的冰美式。」
沈清寒把表面冒著水珠的塑料杯放在桌角，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平穩。
蘇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視線從密密麻麻的數字上移開，落在黑褐色的咖啡液體上。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冰了。傷胃。」
他擰開保溫杯蓋子，發出清脆的「吧嗒」聲。
一股紅棗混合著胖枸杞的甜香味立刻飄了出來，衝散了咖啡的苦味。
「陳算那種拿鋁碳酸鎂片當飯吃的年輕人才喝冰的。你下次給我泡點金銀花，最近天氣燥。」
蘇燁吹了吹水面，抿了一口溫水。
喉結平緩地上下滑動。
沈清寒腳趾頭死死摳著鞋底。
「好的董事長。那個……昨天楚中天涉嫌偷稅漏稅被抓了。」
她故意試探，眼睛緊緊盯著蘇燁面部肌肉的反應。
「咱們就花了一塊錢吞了中天客運，外面道上會不會有風言風語？說咱們……手太黑？」
只要他接一句「誰敢廢話砍了他」，錄音筆里的鐵證就有了！
蘇燁蓋上杯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擊。
金屬碰撞發出篤篤的聲響。
「風言風語？」
他抬起眼皮，鏡片後是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我們做的是正經買賣，納稅證明和審計報告就掛在一樓大廳的牆上。」
蘇燁拿過旁邊的一支黑色鋼筆，在清算表上籤下名字。
「道上的老規矩，管不了現代企業的商業運作。你要學著用資本的眼光看問題，沈秘書。」
滴水不漏。
像個包了鐵皮的刺蝟。
沈清寒感覺自己積攢的力氣全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憋屈得牙根發癢。
不行，不能就這麼被帶偏。
她必須主動出擊，找破綻！
沈清寒借著整理廢棄文件的機會，目光在辦公室里快速掃視。
沒有菸灰缸，沒有關公像，沒有藏在抽屜底下的砍刀。
只有幾盆長勢極好的綠蘿，和背後占據一整面牆的法律書籍。
不對。
她的目光越過沙發，落在房間最深處那扇不起眼的紅木門上。
那是蘇燁的私人休息室兼檔案室。
平時除了他自己，連雷虎和陳算都不准靠近半步。
門鎖上裝著指紋加虹膜雙重識別系統。
裡面肯定有東西。
那些明面上查不到的陰陽帳本、走私路線圖、地下錢莊的洗錢名冊！對！一定藏在那裡面！
蘇燁突然停下筆，抬起頭。
正好捕捉到沈清寒直勾勾盯著紅木門的視線。
他鏡片反過一抹冷光，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沈秘書，看什麼呢？」
沈清寒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湧上面頰。
她趕緊低下頭，把手裡的廢紙胡亂塞進碎紙機。
機器轟鳴著吞噬紙張。
「沒、沒看什麼。我是在想……明天稅務局的人要來走訪，那扇門裡的衛生要不要也打掃一下？」
她結巴了一下，強行找了個藉口。
「不用。裡面沒什麼需要打掃的。」
蘇燁看了眼牆上的復古掛鍾，「今天沒什麼事，你早點下班吧。眼圈都紅了，注意休息。」
他這副體貼員工的做派，讓沈清寒渾身不自在。
「謝謝董事長，那我去核對明天的行程表。」
沈清寒抱著文件夾快步退出辦公室，玻璃門關上的瞬間，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晚上十點。
市局聯絡點的廢棄防空洞外。
一輛沒掛牌照的黑色捷達停在陰影里。
沈清寒坐在駕駛座上，車裡沒開燈，悶熱的空氣讓人喘不上氣。
她從副駕駛的黑色旅行包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微型紅外線破譯儀。
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掌心。
她撥通了李建國的加密專線。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那頭傳來打火機點菸的「咔嚓」聲，還有顧隊長強壓著的咳嗽聲。
「清寒，有新情況？」李局的嗓門壓得低低的，帶著一聽就滿是紅血絲的焦躁。
「局長。我查不到任何明面上的違規操作。」
沈清寒咽了口乾沫，聲音在逼仄的車廂里顯得有些發顫。
「他把自己包裝得比慈善家還乾淨。」
「廢話！他要是把走私帳本掛大廳里，老子早就帶特警平了他了！」
電話那頭傳來茶缸重重砸在木桌上的悶響。
「說重點！」
沈清寒手指撫摸著破譯儀的邊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她咬著嘴唇，下定決心。
「他辦公室最裡面，有個獨立檔案室。裝了銀行金庫級別的虹膜防盜門。」
沈清寒吸了吸鼻子，車裡隱約有一股舊皮革的味道。
「今晚十一點，他要去城南新開的電競館視察防沉迷系統。陳算和雷虎都不在總部。」
她盯著後視鏡里自己有些發白的臉。
「局長。我要潛進去。」
「我要拿破譯儀開他的保險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