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樓二層,局長辦公室。
窗外蟬鳴扯著嗓子叫,陽光烤得玻璃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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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國盯著桌面上那張紅底金字的邀請函,兩眼發直。
血壓像脫韁的野狗一樣直衝天靈蓋。
他夾在兩指間的紅梅煙不知什麼時候燃到了頭。
菸灰撲簌簌掉在白紙上,火星燙到了指甲縫,冒出一股焦糊味。
「嘶——」
李建國猛地甩手,菸蒂掉在皮鞋面上。
他一腳踩上去狠狠碾滅,胸口像拉風箱似的劇烈起伏。
「當評委?還給老子發錦旗?!」
李建國抓起那張請柬,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三兩下把那張硬卡紙撕成碎片,揚手砸在顧隊長臉上。
「蘇燁這小兔崽子!他這是在指著老子的鼻子罵街!」
金色的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了顧隊一身。
顧隊熬得通紅的眼珠子眨了兩下,喉結滾動。
下意識摸向後腦勺那道被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砸出的疤。
指腹蹭到凸起的肉皮,頭皮一陣發緊。
「局長……您先順順氣。」顧隊聲音發飄,彎腰去撿地上的紙屑。
「經偵大隊的卷宗全送過來了。法制科審了整整三遍。」
李建國猛地轉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手腕上的青筋一蹦一蹦。
「審出什麼來了?合同有沒有漏洞?有沒有強買強賣的證據?」
他死死盯著顧隊,眼球里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
顧隊撿紙屑的手一頓,苦著臉站起身。
「沒漏洞。」
顧隊咽了口乾沫,「四海法務部用的全是市法院的標準合同模板,連標點符號都不差。」
他把手裡攥出汗水的卷宗遞過去。
「楚中天的中天客運,確實資不抵債。四海集團承擔了他們三千八百萬的債務,然後一塊錢收購股權。」
顧隊咬著後槽牙,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整個過程……連印花稅都交得明明白白,稅務局還誇他們是誠信納稅企業。」
李建國腿肚子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掉漆的搪瓷茶缸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灑出幾滴涼茶。
「合法收購?這叫洗劫!用合法的手段洗劫整座城市的交通命脈!」
他扯開衣領的風紀扣,大口喘氣。
「昨天還是滿大街拿刀砍人的黑社會,今天搖身一變成資本家了?」
李建國雙手抓著頭髮,腦仁疼得像要裂開。
「臥底呢!沈清寒呢!」他猛地抬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顧隊。
「她天天跟在蘇燁屁股後面,就沒傳點有用的情報出來?!」
顧隊尷尬地搓了搓手,從褲兜里掏出個屏幕碎角的諾基亞。
「發……發了。沈同志說,蘇燁正在辦公室給全員發獎金。」
同一時間,四海集團頂層大平層。
中央空調呼呼吹著冷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剛拆封的油墨香。
蘇燁靠在寬大的真皮大班椅里。
右手轉著一支定製的黑色鋼筆,左手端著那個永遠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抹算計的光。
辦公桌前。
陳算頂著兩坨濃重的黑眼圈,雙腿併攏站著。
左手習慣性地死死捂著胃部,臉色像一張蒼白的A4紙。
「老、老闆。」陳算張嘴,一股酸水泛上喉嚨,他趕緊咽下去。
「中天客運的車全接管了。一共五百多輛。」
他右手食指狂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計價器正在換裝,預計明早能全量接入咱們的餘利寶系統。」
蘇燁擰開保溫杯,熱騰騰的水蒸氣撲在鏡片上。
他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胖枸杞,抿了一口。
微熱的水流熨帖了食道。
「幹得不錯。」蘇燁聲音平淡,不帶一絲起伏。
他拉開抽屜,掏出三個厚實的大紅信封,扔在桌面上。
「啪」的一聲輕響。
信封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少說也有一萬塊。
「張鐵柱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站在旁邊的張鐵柱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雙腳一併。
「啪!」一個極其標準的軍姿。
他頂著板寸頭,滿頭細汗,說話還帶著點鄉音。
「俺、俺查清楚了老闆!」
張鐵柱嗓門大得震得落地窗都在嗡嗡響。
「楚中天手底下那幫司機,有案底的、抽菸嚼檳榔的、體檢不合格的,俺按您的吩咐全卡掉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剩下四百多個老實巴交的,全塞去一號倉庫聽雷總監普法去了。」
蘇燁滿意地點點頭,手指點了點桌上的信封。
「拿去分了。這是項目推進獎。」
陳算和張鐵柱眼睛一亮。
張鐵柱雙手接過信封,激動得手直抖。
「謝老闆!俺這就回去把保潔大媽的政審也過一遍!」
他轉身就往外跑,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陳算也捂著胃拿了信封,腳步虛浮地飄出了辦公室。
關門前還差點撞上門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電腦主機運轉的細微嗡嗡聲。
沈清寒穿著挺括的白襯衫和黑包臀裙,站在辦公桌側面。
腳底那雙平底帆布鞋死死踩著羊毛地毯。
腳趾頭緊緊蜷縮。
她抱著個藍色塑料文件夾,牙齒死死咬著下嘴唇。
口腔里已經能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著桌上那份已經蓋章生效的收購合同。
心臟跳得像擂鼓。
太荒誕了。
龍海市最大的黑勢力頭子,不拿刀不搶地盤,靠著幾張破單據和計算器,把一個盤踞十幾年的老牌客運老闆生吞活剝了。
而且警察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沈秘書。」
蘇燁放下保溫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轉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沈清寒緊繃的肩膀上。
「怎麼?看你的表情,似乎覺得我手段太狠了?」
沈清寒呼吸一滯。
她猛地抬起頭,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是。我只是覺得,楚老闆畢竟在龍海市根深蒂固,咱們這麼做,會不會算是……黑吃黑?」
她結巴了一下,試探性地拋出這個詞。
手背在身後,瘋狂盲打那台加密手機鍵盤。
【蘇燁承認了!他在搞黑吃黑!請局長立刻批捕!】
蘇燁輕笑了一聲。
他站起身,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微風。
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黑吃黑?」
蘇燁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科普的意味。
「沈秘書,你的金融思維還得練練。」
他轉過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身姿挺拔。
「楚中天的壟斷建立在暴力恐嚇之上,效率低下,服務極差。這是典型的封建行會做派。」
蘇燁走到辦公桌前,修長的手指敲了敲那份收購合同。
「我利用他的暴力衝動,通過合法定損讓他資不抵債,逼迫他出讓股權。」
他推了推眼鏡,「這叫基於市場規律的兼併重組。我們淘汰了落後產能,給市民提供了帶空調、懂禮貌、不拒載的標準化服務。」
「甚至,我還給那幾百個黑車司機交了五險一金。」
蘇燁盯著沈清寒的眼睛,聲音平緩卻極具壓迫感。
「一切皆在法律允許的框架之內。」
沈清寒腦子嗡地一下。
她後背全濕了,白襯衫黏在皮膚上,一陣發冷。
她發現自己竟然順著蘇燁的邏輯想了下去。
是啊,他交稅了,他簽合同了,他還給小弟交社保了!
可他媽的他明明是個黑幫太子爺啊!
沈清寒覺得自己的三觀正在碎裂。
她咬著牙,強撐著不讓自己露怯。
「董事長說得對。是我目光短淺了。」
蘇燁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一份新的報表。
「去通知安保部,明天火車站的禮儀大賽,誰要是敢笑得露不出八顆牙齒……」
蘇燁端起保溫杯吹了口熱氣,「本月績效清零。」
沈清寒趕緊低頭記筆記。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
「好的董事長。那……楚中天那邊,真不用防著他狗急跳牆報復嗎?」
沈清寒忍不住問了一句。
畢竟混黑的被逼到絕路,買兇殺人是常有的事。
蘇燁翻了一頁報表,眼皮都沒抬。
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他沒機會跳牆了。」
蘇燁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陳算剛才查帳的時候順手報了警。楚中天公司帳上那兩千萬,涉嫌偷稅漏稅。」
他推了推反光的鏡片,「顧隊長現在,應該已經帶著手銬去他家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