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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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天客運大樓頂層辦公室。
菸灰缸里堆滿了扭曲變形的菸蒂,屋裡悶著一股劣質菸草味,還摻著隔夜茶葉發餿的酸氣。
楚中天癱在真皮沙發里,雙眼熬得全是紅血絲。
他盯著天花板發呆。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黃毛鞋底磕在門檻上絆了一跤,直接摔在紅地毯上。
「楚哥!完、完了!全完了!」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手裡攥著一疊蓋著大紅戳的紙,紙張抖得嘩啦啦響。
「法院的傳票!還有市局經偵大隊的協助調查函!」
楚中天猛地坐直身子。
腦血管突突狂跳,眼前黑了一陣。
他一把搶過那疊紙,粗糙的手指扯破了紙張邊緣。
「凍結帳戶?老子帳上那兩千萬現金,說凍就給凍了?!」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唾沫星子噴在黃毛臉上。
「蘇燁這兔崽子憑什麼!他憑什麼封老子的錢!」
黃毛咽了口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楚哥,銀行那邊說,四海法務部昨晚連夜提交了保全申請。單據、錄像、定損報告,全按最高標準走的。」
「他們還拿著三甲醫院的心理科診斷書,說那三百個沒拉著活兒的白襯衫司機,全受了重大精神創傷!」
楚中天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紫砂壺砸在地板上,碎瓷片崩得滿地都是。
「精神創傷?!他們站那兒喝農夫山泉看老子砸車,創傷個屁啊!」
門外走廊里傳來一陣清脆的皮鞋聲。
不緊不慢,踩著某種特定的節拍。
「當然有創傷。」
一道平淡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門被完全推開。
蘇燁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邁步走進辦公室。
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過一道晨光。
他單手握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微風,吹散了屋裡那股難聞的煙油味。
跟在他身後的,是頂著兩坨烏青黑眼圈的陳算。
還有緊緊捏著文件夾、咬著下嘴唇的沈清寒。
「楚老闆,早啊。」
蘇燁走到楚中天對面,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茶几。
他擰開保溫杯蓋子,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熱氣騰騰升起。
「蘇燁!你他媽別欺人太甚!」
楚中天雙眼瞪得像牛鈴,抓起桌上的紫檀木菸灰缸就想砸過去。
「啪。」
陳算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死死捂著泛酸的胃。
右手把一份厚達三十頁的帳單拍在紅木辦公桌上。
紙張摩擦聲瞬間壓住了楚中天的怒吼。
「楚老闆,砸人之前,先聽聽帳。」
陳算疼得咧了下嘴,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
「昨晚砸毀車輛一百一十七台。原廠配件加鈑金修復,共計四百二十萬。」
「誤工費,按日均流水雙倍索賠,五十萬。」
他翻過一頁紙,指尖點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心理創傷治療費,每人三萬。加上後期康復療養費。」
楚中天舉著菸灰缸的手僵在半空。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青白。
「你……你們敲詐!老子去告你們敲詐勒索!」
蘇燁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胖枸杞,抿了一口溫水。
喉結上下滑動。
「敲詐?楚老闆這詞用得不准。」
蘇燁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順手撣了撣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叫合理合法的民事索賠。每張診斷書都有市醫院院長的簽字。」
陳算胃裡一陣抽搐,咽下泛上來的酸水,繼續念。
「這些都是小頭。」
他把帳單翻到最後一頁,聲音像個沒感情的播報機器。
「昨晚因為你們尋釁滋事,導致火車站旅客滯留。這批旅客原本是我們四海出行的潛在註冊用戶。」
「用戶流失,直接導致四海餘利寶資金池少吸收了預估的一千萬存款。」
陳算按了一下手裡的寬屏計算器,「滴」地一聲。
「這筆錢的年化收益損失,加上複利,算你們兩千五百萬,抹個零頭。」
「總計,三千八百六十萬。」
楚中天手裡的菸灰缸「咚」地掉在桌上。
砸出一個凹坑。
他腿肚子一軟,跌回真皮沙發里。
冷汗順著額角那撮黑毛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三千八百萬……蘇燁,你把我整個公司賣了都不值這個數!」
楚中天嗓子啞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音。
他這輩子都在拿刀砍人搶地盤,哪見過這種拿計算器直接把你扒皮抽筋的活土匪。
「我知道你不值。」
蘇燁慢條斯理地蓋上保溫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秘書,把東西給他。」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
她從包里掏出一份《股權轉讓協議》,遞到楚中天面前。
白襯衫下,她的後背已經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根本不是談判。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合法洗劫。
蘇燁不僅要錢,他要的是整個龍海市的交通命脈。
「看看吧。」
蘇燁靠在椅背上,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中天客運所有車輛、牌照、線路經營權,折價三千八百萬。抵消你的索賠款。」
「也就是說,四海集團,一元錢全資收購中天客運。」
他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鋼筆,推過去。
「簽了字,法院的凍結申請我立刻撤回。免得你下半輩子進去踩縫紉機。」
楚中天盯著那支鋼筆。
呼吸粗重得像個破風箱。
他看了看蘇燁那張斯文敗類的臉,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捂著胃的陳算。
這幫穿西裝的混蛋,比道上拿槍的毒梟還恐怖。
拿槍頂多要你的命。
拿合同,能把你的骨髓都榨乾。
「我……我簽。」
楚中天哆嗦著手抓起鋼筆,筆尖劃破了紙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墨跡。
他歪歪扭扭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黃毛在旁邊癱坐在地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蘇燁站起身,抽走那份協議,隨意地遞給沈清寒。
「楚老闆,順便通知你手底下的司機。」
蘇燁撫平大衣的褶皺,語氣平靜。
「明天來四海出行總部領白襯衫。不許抽菸,不許吃檳榔。要是不合格……」
他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清寒把合同塞進文件夾。
手抖得拉鏈卡了兩下才拉上。
她低著頭,快步跟在蘇燁身後走出大門。
手在包里盲打著那台加密手機鍵盤,速度快出殘影。
【李局!蘇燁用三千八百萬的天價索賠逼破產了楚中天!龍海市整個計程車市場被他一塊錢吞了!完全合法!請求指示!】
電梯轎廂里。
只有輕微的機械運作聲。
蘇燁端著保溫杯,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陳算,下午帶人去接管中天的車隊。老規矩,全部裝上我們的計價器,統一培訓。」
陳算捂著胃,疼得倒抽涼氣。
「嘶……好。那幾個帶頭砸車的刺頭怎麼處理?」
「按《勞動法》辭退,報送徵信黑名單。」
蘇燁推了推眼鏡,「我們不要素質低下的員工。」
沈清寒站在角落裡,腳趾頭死死摳著帆布鞋底。
她覺得這世界真是太荒誕了。
最大的黑幫頭子在搞行業洗牌,滿嘴都是素質和規矩。
市局大樓。
局長辦公室。
「哐當!」
李建國一腳把椅子踹飛,撞在文件柜上。
他手裡攥著沈清寒剛發來的簡訊,紅梅菸頭燒到了食指指甲蓋都沒感覺。
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胸口劇烈起伏,像個隨時要爆炸的火藥桶。
顧隊長站在辦公桌對面,摸著後腦勺的傷疤,咽了口唾沫。
「局長……經偵那邊剛傳信,蘇燁真把楚中天的公司一塊錢收了。手續全齊,連印花稅都交得清清楚楚。」
李建國抓起桌上掉漆的搪瓷茶缸,想砸。
舉在半空,手直哆嗦,最後又重重砸回桌上。
茶水濺了一桌子。
「一塊錢買下全市的計程車?!他當這是菜市場買白菜送顆蔥嗎?!」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血壓直逼兩百二。
「這他媽就是赤裸裸的行業壟斷!是披著合法外衣的搶劫!」
顧隊長眼底滿是紅血絲,有些結巴地開口。
「那……那個,局長,還有個事兒。」
顧隊從兜里掏出一張紅底金字的邀請函,小心翼翼地放在水漬旁邊。
「蘇燁剛才派那個特警臥底張鐵柱來送請柬……」
李建國瞪著牛眼,「什麼請柬?他要辦慶功宴?!」
顧隊長往後退了一小步,喉嚨發緊。
「不、不是慶功宴。」
他指著請柬上的字,聲音越說越小。
「蘇燁說,明天下午兩點,他們要在火車站廣場舉辦首屆『龍海市網約車文明禮儀大賽』。」
「他……他邀請您去當評委,還說要給您頒發個警民共建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