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悶熱。
楚中天拎著半米長螺紋鋼踩上火車站廣場的地磚。
身後跟著三百多號人,拖著鋼管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呲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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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子直蹦。
前方。
五百多輛剛洗過甚至打了蠟的破桑塔納和捷達,排得整整齊齊。
車頂的黃色頂燈一閃一閃。
車裡空蕩蕩的,沒看見半個司機。
楚中天愣了一下,手裡的鋼管往上提了提。
他眯起被橫肉擠成縫的眼睛,借著廣場慘白的高壓鈉燈看過去。
每輛白車旁邊,都齊刷刷站著五個穿黑西裝打領帶的男人。
沒拿刀,沒拿棍。
左手裡端著個黑色的塑料文件夾。
右手大拇指按在一把寬屏計算器上。
空氣里有股詭異的安靜。
只能聽見三百多個混混粗重的喘氣聲。
「楚、楚哥……這啥陣仗啊?」
黃毛手心全是汗,握不住棒球棍,在褲腿上胡亂蹭了兩下。
楚中天往地上啐了一口帶煙味的黃痰。
「裝神弄鬼!老子出來混的時候他們還在玩泥巴呢!砸!給我往碎了砸!」
黃毛咽了口乾沫,壯起膽子。
他大吼一嗓子,舉著棒球棍沖向最外圍的一輛桑塔納。
「哐當——」
前擋風玻璃瞬間蛛網般裂開。
玻璃碴子崩了黃毛一臉。
有塊碎片劃破了他的顴骨,往外滲著血珠。
黃毛本以為對方要動手,下意識往後縮脖子,拿棍子擋在胸前。
對面的五個西裝男卻沒動。
站在最前面的陳算,頂著兩坨濃重的黑眼圈,腳下虛浮地往前邁了一步。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額角冒著虛汗。
昨天熬夜核對資產負債表,胃酸正往食道里反,喉嚨里一股酸水味。
陳算右手食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翻開文件夾。
「原廠前擋風玻璃,採購價一千兩百塊。」
他語氣乾癟,沒有任何起伏。
右手按在計算器上,「滴」地一聲脆響。
「加上安裝工時費兩百。你剛剛這一下,一千四。」
陳算撕下一張帶著印表機碳粉味的《定損單》,雙手捏著邊緣,遞到黃毛鼻子底下。
黃毛傻了。
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看看單子,又看看陳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你……你他媽有病吧?老子來砸場子的!你跟我算帳?」黃毛聲音劈了叉。
陳算喉結滾了一下,沒接話,把單子又往前遞了一寸。
「簽個字。不簽也行,有執法記錄儀。」
他指了指旁邊四個同事胸口別著的黑色小方塊。
上面閃著紅燈。
楚中天在後面看得火冒三丈,手裡的螺紋鋼直哆嗦。
「算你媽的帳!蘇燁這小崽子瘋了,他手底下的人也全他媽是神經病!兄弟們,一起砸!」
三百號地痞嗷嗷叫著撲上去。
接下來發生的畫面,讓楚中天後半輩子回想起來都覺得膀胱發緊。
「砰!」一個胖子用鋼管砸癟了車門。
旁邊的法務推了推眼鏡,「右側車門鈑金修復,一千二。」
撕下單子,遞過去。
「嘩啦!」後視鏡被一腳踹飛。
「左後視鏡總成,原廠件八百五。計入帳單。」
「咣!」引擎蓋被砸凹。
三百個人在砸車。
一千多個穿著西裝的法務和財務在旁邊按計算器。
整個廣場上,金屬碰撞聲和玻璃碎裂聲,硬生生被此起彼伏的計算器電子音蓋了過去。
「歸零——滴滴滴。」
「加二百。」
楚中天站在原地,冷汗順著額角的黑毛往下淌。
這不對勁。
平時搶地盤,兩邊抄傢伙互砍,見血那是常事。
誰拳頭硬誰說話算數。
可現在對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就在那淡定地算錢。
那一張張輕飄飄的白紙,像催命的符咒一樣往小弟手裡塞。
黃毛連砸了三輛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棒球棍都卷邊了。
旁邊突然遞過來一個黑色的托盤。
上面放著一瓶沒開封的農夫山泉,瓶身上還凝著水珠。
穿著大一號黑西裝的周明,滿臉堆著職業微笑。
腰板瞬間折成標準的九十度。
「大哥,砸累了吧?」
周明順手掏出紙巾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喝口水潤潤嗓子。我們董事長吩咐了,來者是客,別脫水了。」
黃毛腦子徹底宕機。
手裡的棒球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礦泉水,結巴著開口:「謝謝……不是,呃,你、你們到底要幹啥啊?」
周明直起身,拿抹布擦了擦黃毛砸碎的車窗邊框,防止玻璃碴掉下來。
「服務業嘛,講究個用戶體驗。您接著砸,咱們這還有三百多輛沒開張呢。」
黃毛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踩在一塊碎玻璃上。
腳踝一扭,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圍砸車的聲音不知不覺全停了。
三百多個地痞手裡拿著鋼管棒球棍,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傻站著。
有幾個人甚至被法務逼得往後躲。
「別遞了!俺不砸了行不行!」
一個光膀子壯漢崩潰地大喊,把手裡的鋼管遠遠扔進綠化帶。
楚中天覺得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他混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麼流氓的套路。
不用刀槍,不用拳頭。
用最合法的條文,最客氣的態度,把你扒皮抽筋。
他意識到自己踩進了一個無底洞,一個蘇燁專門給他挖的合法陷阱。
「撤……都他媽給我上車!走!」
楚中天嗓子啞了,吼得破了音。
他轉身就往那輛老款奔馳跑,皮鞋踩在機油上打了個滑,險些摔個狗吃屎。
剛跑到車門邊,還沒拉開把手。
陳算捂著胃,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響。
他把手裡那疊厚厚的《定損匯總單》壓在奔馳車的引擎蓋上。
「楚老闆,急著走啊?」
陳算喉結滑動,咽下翻湧的酸水,聲音透著股華爾街金融機器的冷酷。
「剛才這二十分鐘,你們一共砸損車輛一百一十七台。」
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因為車輛損壞導致明天的誤工費。加上司機受到驚嚇的精神損失費。還有……」
陳算翻過一頁紙,「因為運力下降,導致我們四海餘利寶資金池縮水的間接利息損失。」
楚中天后背貼著車門,腿直打哆嗦,咽了口唾沫。
「你、你少給老子扯犢子!老子一分錢都不會賠!」
陳算沒抬頭,手指點在總金額的匯總欄上。
「合計三千八百六十萬。」
他抬起眼皮,兩坨黑眼圈看著像索命的厲鬼。
「監控錄像和定損單據已經同步抄送市局經偵大隊和法院。明早九點,楚老闆,您的公司帳戶準備好被查封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