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天台上的西北風,颳得像拿生鏽的鋸條剌臉。
錢東來癱在結了薄冰的水泥地上。
鼻涕順著人中流下來,凍成了一根硬邦邦的冰棍。
他那身暗紅色的唐裝早被泥水浸透了,貼在肥肉上,凍得像層鐵皮。
紅藍相間的爆閃燈光,突然從樓底下撕開了黑夜。
刺耳的警笛聲在空蕩蕩的鋼筋骨架間來回迴蕩。
顧隊長帶著幾個經偵大隊的警員。
踩著樓梯間滿地的碎磚頭和破酒瓶,深一腳淺一腳地衝上十五樓。
戰術手電的光柱在天台上亂掃,最後定格在牆角那坨發抖的黑影上。
「不許動!手舉起來!」
顧隊長大喝一聲,右手下意識去摸後腰的配槍。
錢東來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
他不僅沒躲,反而像餓了半個月的野狗看見肉骨頭。
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哎喲我的親人吶!」
錢東來一把抱住顧隊長那隻沾滿黃泥的警靴。
凍僵的胖手死死摳著警褲邊緣,哭得直打嗝。
「快!快拿手銬銬我!同志,我自首!」
他仰著那張糊滿眼淚鼻涕的胖臉,嘴皮子哆嗦得直磕碰。
「我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我暴力催收!我放高利貸!」
「趕緊把我塞局子裡去!這外頭風太大了,我、我心臟受不了啊!」
顧隊長僵在原地。
準備掏手銬的手停在半空,腦門上冒出個大大的問號。
他幹了十幾年刑偵,抓過的逃犯哪個不是死命反抗?
這老狐狸倒好,上趕著給自己羅織罪名。
生怕漏掉一條判得輕了。
「你少擱這兒裝瘋賣傻。」
顧隊長皺著眉,嫌棄地把腿抽出來。
皮鞋尖在地上蹭了兩下,想把錢東來的鼻涕擦掉。
「怎麼?剛才不還嚷嚷著要跳樓威脅四海集團嗎?」
錢東來一聽「四海」倆字,像被電棍杵了似的,渾身猛地一哆嗦。
他一把抹掉嘴邊的冰碴子。
「跳個屁!蘇燁那小王八蛋不是人啊!」
錢東來吸溜著通紅的鼻子,聲音里全是走投無路的絕望。
「他拿破產法拿捏我!老子要是死了,我媳婦還得去電子廠踩縫紉機還債!」
「我進去了,起碼法院能給我留套老破小當生活保障金。」
他伸出兩隻胖手,迫不及待地併攏在一起。
「上銬子!快點的!等會兒林黛那個女魔頭帶著執行局的人來了,我連條內褲都剩不下!」
第二天清晨。
龍海市市局,局長辦公室。
暖氣片裡咕嚕嚕冒著水泡聲。
李建國坐在那張掉皮的轉椅里,手裡捏著兩份新鮮出爐的口供複印件。
紙張邊緣被他揉得發皺。
老頭子端起搪瓷茶缸,灌了口涼透的苦茶,茶垢粘在牙縫裡。
「就這麼……全招了?」
他把口供啪地拍在桌面上,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兩下。
顧隊長站在辦公桌對面。
頭上那圈白紗布剛拆,留了道暗紅的疤。
他咽了口乾沫,眼神里全是憋屈。
「全招了,局長。竹筒倒豆子,倒得比誰都快。」
顧隊長撓了撓後腦勺。
「錢東來進去以後,他牽頭搞的那個地下資金盤瞬間崩了。」
「東區和北城那幾個放高利貸的老大,昨晚連夜買火車站票跑路了。」
「跑得慢的兩個,今早天沒亮就在經偵大隊門口排隊領號自首呢。」
李建國閉上眼。
胸腔里像堵了團浸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來。
他精心布下的收網大局。
又一次變成了替四海集團掃清障礙的免費保潔服務。
「借刀殺人……這小子把咱們市局當掃帚使了。」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從兜里摸出那盒壓扁的紅梅煙。
「錢東來一倒,龍海市的民間借貸市場就空出來一大塊。」
老頭子打火機擦了三次才點著火。
青煙噴出來,模糊了他眼底的寒光。
「蘇燁這隻無縫的蛋,肯定早就盯上這塊肥肉了。」
同一時間。
四海大廈頂層,一號會議室。
大功率空調把屋裡吹得暖烘烘的。
蘇燁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沒系扣,裡面是純黑的高領毛衣。
修長的手指端著那個銀色保溫杯。
輕輕吹散水面上打著旋兒的枸杞。
會議桌兩邊,坐著剛熬過幾輪CPA模擬考的各堂口高管。
一個個眼圈發黑,像挨了頓毒打。
「老陳,錢東來的不良資產剝離乾淨了嗎?」
蘇燁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聲音平穩。
陳算從電腦屏幕後面抬起頭。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指腹在鍵盤上重重敲下回車鍵。
「剝乾淨了,蘇總。」
陳算端起旁邊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得五官擠在一塊兒。
「那些收不回來的爛帳全被法院凍結清算,剩下的優質債權和抵押物。」
「已經全部合法轉移到四海投資的名下。」
蘇燁滿意地點點頭。
金屬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噠響。
他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十號漢子。
「從今天起,四海集團正式推出『四海小微貸』業務。」
「面向龍海市的商戶和小微企業,提供低息合規的信用貸款。」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炸了窩。
烏鴉第一個坐不住了。
他猛地扯松紅領帶,露出脖子上的那截下山虎紋身。
「蘇、蘇哥。」
烏鴉抓起桌上那個按鍵快磨平的計算器,手指頭直哆嗦。
「這……年化百分之八的利息?這叫啥放貸啊!」
他啪啪按著計算器,急得直拍桌子。
「俺以前在南街放水,那都是九出十三歸,按天收複利!」
「這百分之八,跑掉壞帳率和催收成本,連給兄弟們發工資都不夠啊!」
旁邊的劉胖子也跟著抹汗。
「就是啊蘇總。咱現在都是正經人,不能拿刀去要帳。」
他肥肉直顫。
「遇到老賴不還錢,這低息貸款不是打水漂了嗎?」
蘇燁沒發火。
他靠在皮椅背上,手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鏡片反著頭頂的冷光。
「所以讓你們多讀書。」
陳算站起身。
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風控模型圖,甩在烏鴉面前。
「烏鴉哥,時代變了。」
陳算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節點。
「咱們有四海外賣和極速達物流積累的商戶流水數據。」
「誰家店生意好,誰家天天沒客流,大數據掃一眼比你蹲牆角看三天都准。」
陳算敲了敲紙面,語氣裡帶著股金融精英的傲慢。
「薄利多銷,做大資金盤。這叫合法規模化盈利。」
「至於催收……」
陳算轉頭看向法務部的方向。
林黛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真絲襯衫。
她踩著紅底高跟鞋站起來,手裡捏著一支金屬錄音筆。
「咱們的催收,不見血。」
林黛紅唇輕啟,聲音像摻了冰渣子。
「借款合同里加入了仲裁條款和強制執行公證。」
「誰敢逾期,法務部立刻凍結他的微信、支付寶、銀行卡,外加限制高消費。」
她推了推黑框眼鏡。
「物理要債那是流氓乾的。我們要的,是讓他連買個包子的錢都掃不出來。」
烏鴉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低頭看看手裡的計算器,再看看林黛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這他娘的比半夜潑紅漆恐怖一萬倍啊。
殺人誅心。
把欠債的人直接在社會層面上「物理消除」。
這就是知識的力量嗎?
「俺、俺懂了。」
烏鴉咽了口乾沫,老老實實把計算器塞回兜里。
「那俺這就帶兄弟們去街上跑業務。把錢東來原先那些客戶全搶過來。」
「等等。」
雷虎突然從前排站起來。
光頭上冒著熱氣,他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的頭皮。
「蘇哥,放貸這事兒好說。」
雷虎湊到辦公桌前,粗短的手指頭在桌面上劃拉了兩下。
「可這錢,咋給人家發下去啊?」
他苦著一張臉,臉上的蜈蚣刀疤擠作一團。
「咱們現在要打造那個啥……O2O商業閉環對吧?」
雷虎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張列印著二維碼的硬紙板。
紙板都讓他捏出汗印子了。
「您讓俺們去推的那個『四海支付』二維碼。」
「底下的商戶,根本不買帳啊!」
雷虎把紙板拍在桌上,聲音劈叉了。
「他們嫌這黑白方塊看著像遺照,不吉利!」
「非說現金拿在手裡才踏實,死活不肯把收款碼貼在收銀台上。」
「俺們總不能硬拿漿糊往人家臉上貼吧?」
蘇燁眼皮微抬。
視線落在那張皺巴巴的二維碼上。
他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擰上蓋子,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嫌不吉利?」
蘇燁嘴角慢慢拉開一個溫和的弧度。
「看來,咱們的地推兄弟們,還不夠熱情。」
他站起身,大衣下擺擦過皮椅扶手。
「去庫房領兩百副白手套。」
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抹戲謔的精芒。
「明天早上,你親自帶隊。」
「咱們去教教龍海市的老闆們,怎麼笑著迎接無現金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