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扯著雪珠子往脖領子裡灌,像撒了一把碎冰渣。
雷虎從緊繃的西裝內兜里掏出本皺巴巴的小冊子。
紅色封皮,邊角起了一層細密的毛邊。
他粗短的手指頭在書頁上猛搓了兩下,翻開。
「蘇、蘇哥,這風太大,俺這書頁直打卷啊。」
雷虎縮著脖子,吸溜了一下凍出來的清鼻涕。
他拿大拇指蘸了點唾沫,死命捏住那一頁紙。
爛尾樓十五層的水泥天台上。
一個黑乎乎的肉團探出半個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
「蘇燁!你他媽的別逼我!」
錢東來那破鑼嗓子順著風劈劈啦啦地砸下來,帶著明顯的顫音。
「老子今天要是從這跳下去,明天龍海市的頭條就是你逼死同行!」
「到時候我看你那上市公司怎麼交代!」
一塊碎掉的紅磚從天台邊緣被他踢落。
呼嘯著砸在泥水坑裡,濺起一片冰涼的髒水。
蘇燁抬起手,大衣袖口蹭過鐵皮大喇叭的金屬握把。
指腹按下紅色的通話鍵。
「刺啦——」
刺耳的電流聲在空曠的爛尾樓群里來回激盪,震得人牙根發酸。
他把大喇叭湊到嘴邊。
熱氣在白色的塑料擴音口凝結成一層水霧。
「錢老闆,上面風大,當心腳底打滑。」
蘇燁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早上吃了沒。
「你那體重下去,這水泥地都得砸出個大坑,環衛工人清理起來挺麻煩的。」
天台上的黑影猛地僵了一下。
錢東來氣得直跺腳,水泥碎塊嘩啦啦往下掉。
砸在邁巴赫的引擎蓋上,崩出幾個白點。
「你……你他媽少在這兒說風涼話!」
他半個身子跨出沒有護欄的邊緣。
風把他的唐裝下擺吹得像個鼓起的破麻袋。
「馬上給法院打電話!撤銷財產保全!把老子的帳戶解凍!」
「不然老子現在就死給你看!」
他嗓子喊劈了,透著股走投無路的絕望。
蘇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偏過頭,用保溫杯底敲了敲雷虎的胳膊。
「虎子,念。第二條。」
雷虎咽了口乾沫,喉結卡在衣領里滑了一下。
他舉起那本紅冊子,借著邁巴赫微弱的車燈光,瞪圓了牛眼。
「企……企業法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
他念得磕磕巴巴,遇到生僻字還停下來撓撓光頭。
「並且資產不……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或者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依照本法規定清理債務。」
雷虎念完,扯著嗓門沖樓上吼了一句。
「老雜毛你聽懂沒!你現在破產了!得按規矩清帳!」
錢東來在上面扯著衣服領子。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風一吹凍成了冰殼子,扒在臉上生疼。
「清個屁的帳!老子命都沒了,你找鬼去清帳啊!」
他一條短粗的腿已經在半空中晃蕩了。
「蘇燁!我倒數三個數!三!」
「二!」
風聲嗚咽,把數字撕扯得支離破碎。
蘇燁舉起喇叭,嘴角扯出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跳吧。」
他聲音透過擴音器,帶著金屬的質感,冷冰冰地砸向天台。
「你是不是覺得,人死債消?」
天台上的數字卡在喉嚨里,錢東來探出的身子詭異地定住了。
「這老一套的江湖規矩,在現在的資本市場裡行不通。」
蘇燁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
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吞咽聲。
「陳算已經把你的不良資產包全盤接收了。」
「法務部的林黛,今天下午提交了你的個人連帶責任擔保書。」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著一點昏黃的路燈光。
「就算你今天摔成了一灘爛泥。」
「你的債務也不會憑空消失。」
他按下喇叭開關。
「虎子,告訴他。人死了,債怎麼辦。」
雷虎趕緊往後翻了兩頁,紙張被他粗糙的手指頭搓得嘩啦響。
「哎哎,找著了!蘇哥你等會兒。」
他清了清乾澀的嗓子,瞪著眼看那行字。
「那啥……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一條……」
雷虎念這段倒是順溜多了,顯然之前沒少背。
「繼承人以所得遺產實際價值為限,清償被繼承人依法應當繳納的稅款和債務!」
他抬起頭,衝著十五樓扯著破鑼嗓子嚎。
「聽見沒!你死了,你老婆孩子得替你還錢!」
「你那個在國外念水雞……哦不,念常春藤的兒子,名下的跑車別墅全得被查封!」
「你媳婦得去電子廠踩縫紉機還債!」
雷虎越喊越起勁,一隻手還在半空中比劃。
「你這叫留下爛攤子坑全家!丟不丟人啊!」
天台上那團黑影劇烈地哆嗦起來。
這比直接給他一槍還要命。
錢東來放了一輩子高利貸,知道逼債的手段有多髒。
但他沒想過,四海集團這幫人,拿法律當刀子。
能把他一家老小的後路颳得這麼幹淨,連一根毛都不剩下。
「蘇、蘇燁……」
風把錢東來的聲音撕得破碎不堪,透著股真切的恐懼。
「禍不及妻兒……你……你他媽不講規矩……」
「規矩?」
蘇燁輕笑了一聲,笑聲通過喇叭放大,有些刺耳。
「法律就是最大的規矩。」
他仰起頭,雪珠子砸在他羊絨大衣的肩膀上,融成了深色的水漬。
「你活著,配合我們走破產清算程序。」
「留出你家屬的生活保障金,剩下的按法定順序清償。」
「你兒子還能安安穩穩把書念完。」
蘇燁停頓了兩秒,把大喇叭從嘴邊挪開一點。
換了個更舒服的站姿,皮鞋踩在泥水裡嘎吱響。
「你要是跳了,明天法院就會強制執行你所有的隱匿資產。」
「你家那幾口人,下半輩子就只能去橋洞底下睡報紙了。」
「選吧,錢老闆。風挺大的,我沒耐心陪你耗。」
空氣里只剩下風聲的嗚咽。
天台邊緣那條懸空的腿,慢慢地、僵硬地縮了回去。
錢東來像是一灘融化的肥肉,癱在水泥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在爛尾樓的空腔里迴蕩,悽厲得像被踩斷了脊椎的野狗。
他辛辛苦苦攢了半輩子的家業,他那張牙舞爪的地下錢莊。
在這一本薄薄的破產法面前,碎成了一地渣子。
雷虎撓了撓光頭,把那本紅冊子塞回懷裡。
「蘇、蘇哥,這老東西不跳了?」
他湊過來,壓低嗓門,嘴裡呼出的白氣噴在保溫杯上。
「這咋比俺以前拿砍刀架人脖子上還好使呢?」
蘇燁把大喇叭塞進雷虎懷裡。
金屬外殼磕在雷虎胸口的扣子上,咔噠一聲。
「暴力只能讓人害怕,規矩才能讓人絕望。」
他擰緊杯蓋,轉身走向邁巴赫的車門。
司機小王趕緊拉開門,車裡的暖風撲面而來。
吹散了蘇燁身上的那股子寒氣。
「走吧。」
蘇燁一條腿跨進車裡,皮鞋踩在腳墊上。
雷虎愣了一下,提著喇叭追上兩步,粗糙的手指抓著車門框。
「蘇哥,那老雜毛咋辦?就讓他在樓頂上凍著?」
他往樓上瞅了一眼,「這天寒地凍的,別真給凍死在上頭了,回頭林黛那娘們又得拿勞動法扣俺績效。」
蘇燁靠進真皮座椅里,閉上眼,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凍不著。市局經偵大隊的人就在後面兩條街外趴著呢。」
他嘴角勾起個沒什麼溫度的笑,車窗緩緩升起。
玻璃隔絕了外頭的風雪聲。
「李局長等這個現成的功勞等了一晚上了,你猜……」
男人的聲音隔著玻璃,悶悶地傳出來。
「錢老闆現在是想見我們,還是更想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