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十八樓的機房裡,伺服器排風扇嗡嗡直轉。
熱風烘著滿地的空紅牛罐子,散發出一股子發酵的甜膩味。
張鳴頂著個亂糟糟的板寸頭。
兩隻腳踩在電腦椅邊緣,整個人縮成一團。
手指頭在機械鍵盤上砸出殘影。
「蘇、蘇哥。」
他轉過僵硬的脖子,眼圈熬得布滿紅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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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來了……這數據跑出來了!」
蘇燁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走過來。
大衣下擺擦過機箱邊緣,帶起一點靜電的微光。
「說。」
蘇燁低頭抿了口水,喉結滾動。
張鳴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拿髒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臉。
「咱們外賣騎手這半個月跑街串巷……」
他指著屏幕上一排排飄紅的地址數據。
「加上居委會趙大媽她們傳上來的同城爆料。」
「那些門上被潑了紅漆的、半夜拉著行李卷跑路的、還有家裡窗戶玻璃被砸碎的爛戶。」
張鳴滑鼠點得咔咔響,拖出一個巨大的關係網。
「大數據模型一篩,全特麼對上了!」
「這些人,全是錢東來放高利貸的死帳客戶!」
陳算端著杯冷透的黑咖啡,從旁邊工位上湊過來。
他推了推滑到鼻樑骨的黑框眼鏡。
鏡片反著屏幕幽藍的光。
「錢東來這老狐狸,把這些要不回來的爛帳,全打包塞進了他那幾家擔保公司的報表里。」
陳算冷笑一聲,露出被咖啡漬染黃的牙齒。
「對外充當優良資產,做高估值去銀行騙貸款。」
「就是個一戳就破的爛燈籠。」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人推開。
林黛踩著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進來。
酒紅色的風衣帶進一股走廊的冷氣。
她手裡捏著個U盤,在指尖轉了兩圈。
「陳總監,資產剝離的殼子公司註冊好了嗎?」
林黛紅唇輕啟,聲音像摻了冰渣子。
陳算把手裡捏扁的紙杯扔進垃圾桶。
「四家離岸投資公司,交叉持股,股權結構複雜得能讓審計師看吐。」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咱們用四海投資的名義,去接錢東來這些不良資產包。」
「只要三千萬的合法外匯進場,一折就能把他的債權底褲全買下來。」
蘇燁靠在機櫃邊緣。
擰上保溫杯的蓋子,發出金屬摩擦的咔噠聲。
「那就買。」
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兩人,透著股獵手收網的殘忍。
「買下來之後,這筆債,咱們來討。」
林黛接過U盤。
利落地塞進公文包的夾層里。
「蘇總放心。」
她轉身往外走,風衣下擺翻卷。
「南山必勝客團隊已經在法院執行局門口喝西北風了。只要資產一交割,保全申請書立馬遞進去。」
「這回,我讓他錢東來連買個燒餅的錢都刷不出來。」
龍海市南區,金鼎茶樓。
包廂里熏著劣質的檀香,混著濃烈的古巴雪茄味,嗆得人直辣眼睛。
錢東來窩在黃花梨太師椅里。
那身暗紅色的唐裝被肚子上的橫肉撐得緊繃繃的。
他手裡轉著兩顆包漿的核桃,這會兒卻卡在指縫裡,轉不動了。
「跌停了……真他媽跌停了!」
錢東來死死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那三隻被他重倉的地產股,K線像瀑布一樣直挺挺地砸在谷底。
滿屏慘綠。
「錢爺!」
一個戴著粗金鍊子的小弟推開門,哈著腰湊過來。
腳底下踩著紅地毯,絆了一下,差點撲在茶几上。
「咋、咋辦啊?券商那邊打電話催保證金了!」
小弟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樹葉,滿腦門子亮晶晶的油汗。
「催個屁!」
錢東來猛地竄起來。
帶翻了紫砂茶海,滾燙的茶水潑在皮鞋上,他連躲都沒躲。
「把南街那幾家商鋪的租金先墊進去!還有咱們放出去的水錢,收回來沒!」
小弟快哭了。
「收不回來啊錢爺!那些欠債的窮鬼,一看四海餓了嗎招騎手,全跑去送外賣了!」
他咽了口乾沫。
「人家有正規工資,吃住在四海物流園。咱們的人根本進不去門去要帳啊!」
錢東來眼珠子熬得通紅,血絲像蛛網一樣。
他抓起桌上的雪茄,猛嘬了一口。
青灰色的煙霧噴在半空,又被他煩躁地揮散。
「滴鈴鈴!」
桌上的座機像催命一樣響起來。
錢東來一把抓起聽筒。
「喂!老李!你那頭趕緊給老子調兩千萬……」
「錢東來!」
聽筒里傳出一個氣急敗壞的吼聲,震得錢東來耳朵生疼。
「你他媽到底惹了什麼人!」
那是農行信貸部主任的聲音。
「法院的執行書剛拍在老子辦公桌上!你名下那幾家擔保公司的對公帳戶,全被凍死了!」
錢東來手一抖。
核桃從掌心滑落,「啪嗒」砸在地磚上,直接裂成了兩半。
「凍、凍了?憑啥封老子的錢!」
他扯著破鑼嗓子嚎叫,唾沫星子噴在話筒上。
「不良資產債務轉移!你被債權人申請訴前財產保全了!」
對方根本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別給我打電話了!你這爛攤子自己收拾吧!」
「嘟嘟嘟……」
盲音像錐子一樣扎進錢東來的鼓膜。
還沒等他緩過神。
包廂門再次被撞開。
茶樓的財務經理連滾帶爬地摔進來。
手裡捏著幾張銀行卡,臉色慘白得像糊了牆灰。
「老闆……出事了!」
財務經理跪在地毯上,舉著卡。
「建行的私戶……也被封了。」
「微信、支付寶里的零錢,只要綁定了您身份證的……」
他吸著冷氣,聲音劈叉了。
「全被法院劃扣鎖定。咱們連給夥計們結今晚夜宵的錢都沒了!」
錢東來癱在太師椅上。
紅木扶手被他摳出幾道白印子。
腦子裡嗡嗡作響。
資金鍊。
他引以為傲、盤根錯節的地下金融資金鍊。
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用合法的程序切得稀巴爛。
他想跑。
手忙腳亂地掏出兜里的手機,點開訂票軟體。
輸入洛杉磯的航班。
支付頁面彈出個冷冰冰的提示窗。
「您的帳戶已被司法凍結,支付失敗。」
「蘇燁……你他媽夠狠啊!」
錢東來喉嚨里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把手機狠狠砸在牆上。
屏幕碎成蜘蛛網,塑料外殼崩飛出去。
冷風夾著細碎的雪珠子。
呼呼地刮過城郊這片爛尾樓。
四周連個路燈都沒有,黑漆漆的鋼筋水泥架子像怪物剔淨肉的骨架。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壓著凍結實的爛泥坑,穩穩停在樓下。
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鈍響。
車門推開。
蘇燁邁出長腿,皮鞋踩在泥地上。
大衣領子豎起,擋住往脖子裡鑽的寒風。
他手裡端著那個銀色保溫杯。
雷虎從後備箱繞過來。
手裡拎著個白色的鐵皮大喇叭,喇叭邊緣還有點掉漆。
他拍了拍喇叭的開關。
「刺啦——」
一聲尖銳的嘯叫刺破了爛尾樓的死寂。
「蘇哥,老雜毛的司機招了。」
雷虎粗聲粗氣地指著頭頂黑咕隆咚的天台。
「錢東來沒錢買機票,包的車連加油錢都付不起。躲這樓頂上吹冷風呢。」
蘇燁仰起頭。
金絲眼鏡反著遠處微弱的車燈光。
隱約能看見十幾層高的天台邊緣,有個黑乎乎的人影在那晃悠。
「把東西給我。」
蘇燁伸出手,接過雷虎手裡的大喇叭。
金屬握把冰涼扎手。
他按下錄音鍵,清了清乾澀的嗓子。
「虎子。」
蘇燁聲音平淡,偏過頭看了雷虎一眼。
「啊?蘇哥,要衝上去拿人嗎?俺帶兄弟們爬樓梯!」
雷虎摸著光頭,摩拳擦掌,渾身肌肉崩得緊緊的。
「沖什麼沖。咱們是正規企業,又不是討債的流氓。」
蘇燁舉起大喇叭。
嘴角勾起一抹慢條斯理的微笑。
「把你兜里那本《企業破產法》翻開。」
「給這位錢老闆,念念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