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風順著四海大廈的旋轉門縫往裡倒灌。
大堂里沒開暖氣。
地磚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冷霜,皮鞋踩上去直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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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燁站在大堂正中間。
大衣領子豎起,遮住小半張臉。
他手裡那個銀色保溫杯冒著裊裊白氣,紅棗的甜香味在乾冷的空氣里散開。
他眼皮微抬,看著面前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兩百號膀大腰圓的安保部漢子,站成四個方陣。
清一色的黑色緊身西裝,紅領帶。
詭異的是,這幫人粗壯的手上,全套著雪白的勞保棉線手套。
那畫面。
看著不像去地推,倒像是一群準備去抬棺材的黑道儀仗隊。
「蘇、蘇哥。」
雷虎站在最前面,光頭凍得發青。
他兩隻手在肚子前頭不安地搓著。
棉線手套摩擦,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這玩意兒戴著……手指頭回彎都費勁啊。」
雷虎咽了口唾沫,刀疤臉擠成一團。
「剛才三胖摳鼻孔,差點把白線頭塞鼻腔里拔不出來。」
隊伍後頭傳來幾聲壓抑的悶笑。
蘇燁擰開杯蓋。
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嫌費勁?」
他喝了口溫水,喉結上下滾動,金絲眼鏡後閃過一道冷光。
「把手套摘了。去找張鐵柱領刷子,今天大廈一樓到十樓的男廁所,全歸你刷。」
雷虎後脊梁骨猛地竄上一股涼意。
他趕緊把雙手背到身後,腰板挺得筆直。
「不費勁!蘇哥!俺覺得這手套賊暖和!」
他扯著破鑼嗓子乾嚎,「戴著它,俺感覺自己像個文雅人!」
蘇燁懶得搭理他。
指尖敲了敲保溫杯底,發出清脆的噠響。
「『四海支付』的二維碼紙板,都領到了吧?」
他目光掃過這群糙漢。
「咱們的O2O閉環,外賣和打車只是腿。支付,才是抓在手裡的心臟。」
「今天去老西關商業街。」
蘇燁聲音不大,透著股不容反駁的狠勁。
「一家一家店地推。把那些老闆的收銀台,全給我占滿。」
……
上午九點半。
老西關商業街。
這條街是龍海市最傳統、也最魚龍混雜的農貿集散地。
空氣里常年飄著豬下水的腥臭味、爛菜葉子的發酵味。
還有炸油條的劣質豆油煙氣。
二愣子捏著一張過塑的黑白二維碼紙板。
那紙板四四方方的,白手套在上面捏出兩個汗印子。
他站在一家掛著「老趙鮮肉」牌子的肉鋪前。
肉鋪老闆老趙光著膀子,腰上繫著條油乎乎的黑皮圍裙。
手裡一把剔骨刀。
「梆!」
狠狠剁在案板的扇子骨上,碎肉星子飛濺。
「大、大爺。」
二愣子咽了口乾沫,往後躲了半步,躲開飛過來的肉渣。
「俺們是四海集團的。推廣個新玩意兒。」
他把那張二維碼往前遞了遞。
「這個貼您這案板旁邊。以後顧客買肉,拿手機掃一掃。錢就自動進您口袋了。」
老趙停下刀。
眼皮往上翻,翻出一大片白眼珠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二愣子這身黑西裝白手套的行頭。
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粗氣。
「啥玩意兒?掃一掃?」
老趙拿滿是豬油的厚手掌,一把抓過那張紙板。
瞅了半天,眉頭擰成個死結。
「這黑白框子看著像遺照!貼老子案板上,觸霉頭啊?」
「不、不是遺照。」
二愣子急得直撓板寸頭,白手套在頭皮上蹭出一層灰。
「這叫行動支付。蘇哥說了,這叫無現金社會。」
「您不用找零錢了,省事兒啊。」
「放屁!」
老趙一把將紙板扔在案板底下的爛泥坑裡。
「啪嘰」一聲。
污水濺了二愣子一皮鞋。
「省事兒?老子賣了半輩子豬肉,只認現大洋!」
老趙揮著剔骨刀,刀刃反著陰冷的白光。
「現鈔摸在手裡有分量!踏實!」
「那手機里的一串數字,誰知道哪天會不會被黑客偷走?」
他啐了口帶血絲的唾沫。
「你們四海以前是幹啥的,街坊們心裡門兒清。」
「想騙老子的血汗錢?滾滾滾!別礙著老子做生意!」
二愣子張著嘴。
看著掉在爛泥里的二維碼,急得眼眶發紅。
他想發火,手都摸到後腰了。
腦子裡突然蹦出蘇燁那張核善的臉,硬生生把火氣憋回了肚子裡。
彎下腰,撿起紙板,在白手套上胡亂擦了擦。
灰溜溜地退出了肉鋪。
不光是二愣子。
整條街的地推,全軍覆沒。
三胖端著個紙板,被賣海鮮的大媽拿刮魚鱗的刮刀指著鼻子罵。
黃毛去乾果店推銷,老闆直接放狗咬他。
兩個多小時過去。
兩百號西裝暴徒,硬是連一張二維碼都沒貼出去。
中午。
巷子口的那棵老歪脖子樹底下。
雷虎蹲在馬路牙子上。
光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冷風一吹,冒著淡淡的白氣。
他煩躁地扯掉白手套,狠狠摔在地上。
「操!」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一拳砸在身後的紅磚牆上。
牆皮簌簌往下掉。
「這幫刁民!油鹽不進啊!」
他眼珠子熬得通紅,瞪著圍在身邊的一群小弟。
「跟他們說不用找零,他們說怕錢被手機吸走!」
「跟他們說安全,他們說俺們長得就像搶劫的!」
雷虎喘著粗氣,胸前緊繃的襯衫扣子差點崩開。
「要不是蘇哥定死規矩不准動手。俺非把那豬肉攤子給他掀了不可!」
二愣子縮著脖子。
手裡捏著那張沾了泥水的二維碼,聲音發著顫。
「虎哥,那、那咋辦啊?」
他吸溜了一下凍出來的清鼻涕。
「蘇哥定了一天貼五百張的任務。這完不成,晚上回去又得背《經濟法》了。」
一聽《經濟法》三個字。
周圍的漢子們齊刷刷打了個寒顫,眼神里透出比面對警車還深的絕望。
「吱——」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壓著路邊的爛菜葉子,緩緩停在巷子口。
輪胎碾過水坑,發出粘膩的聲響。
車窗降下一半。
蘇燁坐在後排。
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端著那個銀色保溫杯。
視線透過鏡片,冷冷地掃過這群蹲在牆角長蘑菇的壯漢。
雷虎像觸電一樣彈起來。
撿起地上的白手套胡亂套上,邁著大步跑過去。
趴在車窗沿上。
「蘇、蘇哥。」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刀疤臉垮成了一團爛麵團。
「這活兒……真干不下去啊。」
雷虎指著那條亂糟糟的商業街。
「這幫老闆軸得很。死活不肯接這碼。」
蘇燁沒說話。
他擰開保溫杯蓋子,熱氣氤氳了鏡片。
低頭喝了口水,喉結滾動。
「他們怕錢進不到自己兜里。」
蘇燁聲音平淡,透著股看透人心的涼薄。
「現金拿在手裡,有安全感。那是他們半輩子的生存邏輯。」
「那、那咋整?」
雷虎抓著光頭,手套上的泥水蹭在頭皮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硬逼著他們貼?那法務部林黛又得拿起訴書拍俺臉了。」
蘇燁把杯蓋擰緊。
發出金屬咬合的清脆「咔噠」聲。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雷虎,落在那些探頭探腦往這邊看的商販身上。
嘴角慢慢拉開一個微小的弧度。
「硬逼是流氓做派。」
蘇燁搖上車窗,聲音隔著玻璃悶悶地傳出來。
「我們是服務行業。」
車子重新啟動。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虎子。」
蘇燁最後丟下一句話,順著冷風砸在雷虎耳膜上。
「明天早上八點。」
「帶兄弟們換套新西裝。把白手套洗乾淨。」
雷虎追著車尾燈跑了兩步。
粗嗓門在風裡打飄。
「蘇哥!換新西裝幹啥?還要給他們念法條啊?」
邁巴赫的尾燈閃爍了兩下,拐過街角。
蘇燁的簡訊息同時彈在雷虎的諾基亞屏幕上。
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不念法條。明天去了,不許說話。】
雷虎盯著屏幕,腦門上冒出一層白毛汗。
不說話?那幹啥?去當啞巴保鏢嗎?
簡訊又進來一條。
【站在他們店門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