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子夾在西北風裡,砸在防暴車的擋風玻璃上。
雨刷器來回刮動,發出乾澀刺耳的橡膠摩擦聲。
三輛噴著特警塗裝的黑色裝甲車,壓著滿地冰渣子,轟隆隆地扎進市中心那條主幹道。
車廂里沒開暖氣。
一股子悶熱的汗臭味,混雜著沖鼻的槍油味,熏得人直犯噁心。
顧隊長坐在副駕駛,大拇指來回蹭著微沖的保險栓。
他下巴上的胡茬硬邦邦的,扎著指肚。
「都把防彈衣的魔術貼粘緊點!」
顧隊長偏過頭,扯著粗嗓門沖後車廂吼了一嗓子。
「待會兒全給我打起精神!蘇燁這幫人,以前那是提著砍刀搶地盤的主兒。」
「逼急了,指不定從哪摸出幾把土製獵槍來。」
旁邊的特警小李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他雙手死死攥著防暴盾牌,指關節捏得泛白。
「顧、顧隊……咱就帶這麼點人去抄四海的總部?」
小李緊張得直結巴,防彈頭盔往下滑了一截,擋住了小半邊眉毛。
「我聽隔壁掃黑組的老張說,四海安保部那幫人全是肌肉怪,一頓飯能造三盆米飯。」
「咱這催淚瓦斯……夠不夠嗆暈他們的啊?」
顧隊長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他一巴掌拍在小李的頭盔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長別人威風!肌肉再硬能硬過子彈?」
他摳了摳下巴,咬著後槽牙。
「一腳踹開門,啥也別管,瓦斯先扔三個進去。裡面就算有頭大象,也得給老子趴下!」
「吱——」
開車的司機猛打方向盤,一腳剎車踩死。
輪胎在雪地上往前平移了半米,帶起一片爛泥,停在四海大廈前的廣場上。
劣質柴油燃燒的酸臭味順著車門縫往裡鑽。
「下車!一組封前門!二組抄後路!」
顧隊長一腳踹開車門,端著槍竄了出去。
冷風打著旋兒往脖領子裡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貓著腰,作戰靴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嘎吱嘎吱響。
幾十號荷槍實彈的特警,像一群黑色的幽靈,迅速散開。
戰術手電的光束在雪夜裡交織,把大廈前的綠化帶掃了個遍。
沒動靜。
顧隊長摸到正門那根粗大的漢白玉柱子後頭,後背貼著冰涼的石材。
他大口喘著白氣,霧水糊了戰術護目鏡。
抬手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鏡片。
他探出半個腦袋,準備給後面的爆破手打手勢。
結果這眼珠子一瞪,人直接僵住了。
顧隊長腦門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兩下,槍口都跟著抖了抖。
沒看見緊閉的防盜捲簾門。
也沒撞見拎著鋼管放暗哨的馬仔。
這棟二十二層高的大廈,從一樓大堂到頂樓,亮堂得刺眼。
慘白的白熾燈光透過全景落地窗打出來,把外面的雪地照得跟白天一樣。
兩扇兩米多寬的玻璃大門,大喇喇地向外敞開著。
裡頭暖氣開得足,一股子紅棗枸杞的甜膩香味,正順著門縫往外飄。
小李端著槍,縮著脖子湊過來。
「隊、隊長……這門咋開著啊?不怕遭賊?」
顧隊長沒吭聲。
他的視線死死盯在玻璃門頭上方。
幾根紅色的尼龍繩,敷衍地綁在門框的金屬把手上。
風一吹,拉扯著一條巨大的紅底黃字橫幅,呼啦啦作響。
橫幅上那排金光閃閃的大字,簡直比警燈還要扎眼。
「熱烈歡迎市局領導蒞臨四海集團檢查指導年度治安工作!」
小李順著顧隊長的目光看過去。
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嘴裡的冷風嗆進氣管,憋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顧隊!咱走漏風聲了!蘇燁這是擱這兒拉橫幅罵咱們呢!」
小李急得直跳腳,盾牌砸在雪地上噗噗響。
顧隊長一把揪住小李的後脖領子,硬生生把他按回柱子後面。
「閉嘴!你懂個屁!」
顧隊長鼻孔里噴出兩道濃烈的白煙,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空城計!這是孫子兵法里的空城計!」
他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食指,重重地點著大堂的方向。
「蘇燁這小子太雞賊了。擺出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就是想唬住咱們,拖延時間!」
小李聽得一愣一愣的,撓了撓頭盔。
「拖延時間?那他們人在哪呢?」
「在二樓!在財務室!」
顧隊長越想越篤定,右手攥緊了槍把,骨節咔咔響。
「你信不信,這一樓看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上面這會兒肯定亂成一鍋粥了!」
他腦子裡瞬間補出了一場大戲。
「蘇燁那個貼身秘書,肯定正把成箱的黑帳往碎紙機里塞!那機器這會兒絕對冒著黑煙!」
「雷虎那個光頭,絕對在拿大鐵錘砸電腦硬碟!」
「還有法務部那幫西裝暴徒,這會兒指不定排著長隊,正往馬桶里沖假發票呢!」
顧隊長越說語速越快,嘴角直抽抽。
他不能等了。
再多等一分鐘,那些能把蘇燁釘死在恥辱柱上的證據,就全成下水道里的紙漿子了。
「一組,跟我上!」
顧隊長把槍托死死頂在肩膀上,食指扣住扳機。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凍得直跺腳的兄弟們。
沒敢走正門。
誰知道那大開的玻璃門底下,有沒有埋什麼詭雷,或者拉著幾根拌線。
黑社會的手段,髒得很。
顧隊長貓著腰,順著牆根繞到了大廈側面。
那裡有一扇員工專用的防火側門,門縫裡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門沒鎖嚴實。
他後退了兩步,深吸了一口帶著雪腥味的冷空氣。
大腿肌肉猛地緊繃,腰部發力。
「砰!」
厚重的防滑軍靴狠狠踹在木門上。
門板撞著牆壁,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牆皮撲簌簌往下掉。
「都不許動!警察辦案!」
顧隊長扯開嗓子爆喝一聲。
帶著一身風雪,如狼似虎地衝進了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
手裡的微沖在胸前畫了個扇形。
幾十號特警像下山的老虎,嗷嗷叫著涌了進去,防暴盾牌擠在狹窄的過道里相互碰撞,擦出沉悶的咚咚聲。
「財務室在二樓左拐!動作快!別讓他們把馬桶沖了!」
顧隊長一馬當先,順著樓梯就往上沖。
鞋底的雪水踩在台階上,滑得他差點打個趔趄。
他一把扶住不鏽鋼扶手,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二樓緩步台。
一腳踹開二樓辦公區那扇雙開的玻璃彈簧門。
「抱頭!全給我蹲下!」
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區里炸開。
顧隊長舉著槍,眼睛瞪得像銅鈴,準備迎接漫天飛舞的碎紙片和燃燒的火盆。
結果。
迎面撞上來的,是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螺螄粉臭味。
熏得他眼淚唰地一下飆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