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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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底下飄著白毛汗一樣的雪片，零下六度的氣溫，風颳在臉上像帶齒的刀片子。
市局大院裡，黑壓壓停了五十多輛防暴依維柯。
排氣管轟隆隆地噴著熱氣，混著柴油燃燒的酸臭味，在院子裡瀰漫。
李建國站在台階上，縮著脖子。
他手裡捏著那半根紅梅煙，菸灰燒了老長，被風一吹，糊了他一袖子。
「呸。」他吐掉嘴裡的菸絲，拿皮鞋尖把菸頭碾進雪窩裡。
老頭子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端起那個磕癟了的保溫杯。
顧隊長裹著件軍大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跑過來。
他一邊跑一邊搓著凍僵的手，嘴裡呼出大團白氣。
「局長，十二點了。」顧隊長說話帶著顫音，牙齒上下磕碰，「各分局的人、武警支隊，全壓在預定位置了。」
「動。」李建國掀開杯蓋，灌了一大口涼透的茶水。
冰渣子順著食道滑下去，激得他胸口猛地一抽。
他指著大門的方向：「今晚，一隻耗子都不許放過！」
紅藍相間的警燈瞬間撕裂了龍海市的黑夜。
刺耳的警笛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炸開，連樹枝上的積雪都被震得撲簌簌往下掉。
城西，廢棄汽車修理廠。
這裡是趙宏遠暗地裡養那幫職業打手的老巢。
捲簾門拉下一半，屋裡生著個破鐵皮爐子。
劣質煤炭燒出一股嗆人的硫磺味，混著十幾個大老爺們的腳臭。
一個染著黃毛的混混正光著膀子，把腳翹在桌子上。
他手裡捏著兩張撲克牌，嘴裡叼著煙：「王炸！給錢給錢！今兒晚上老子手氣……」
話沒說完。
「哐當！」
那扇生鏽的捲簾門連帶著門框，被一台黑色的裝甲破拆車直接撞飛。
扭曲的鐵皮砸在水泥地上，濺起一地的煤渣子。
全副武裝的特警湧進來，防暴盾牌的冷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警察！不許動！抱頭蹲下！」
黃毛嚇得手一抖，菸頭掉在光大腿上，燙得他嗷了一嗓子。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桌底下的開山刀。
一隻穿著作戰靴的腳狠踩下來，連著他的手背和刀柄一起踩進泥灰里。
「哎喲臥槽！斷了斷了！警察叔叔我沒動啊！」
黃毛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扣在他的腕子上，勒出一道紅印。
同樣的一幕，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上演。
老城區的天上人間洗浴中心。
幾個看場子的花臂壯漢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濕滑的瓷磚地上。
大堂經理嚇得褲襠濕了一大片，哆嗦著把保險柜鑰匙交了出去。
城南的地下牌九場。
十幾個賭徒順著後窗戶往下跳。
剛落地，就看見底下齊刷刷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武警，槍口冒著森冷的寒氣。
一個光頭小混混蹲在雪地里，凍得鼻涕過河。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夥。
「二、二狗……咱為啥不跟人家四海集團混啊？」
光頭吸溜著鼻水，滿臉憋屈。
「我聽說人家這會兒，正坐在鋪了地暖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啃沙糖桔呢。咱倆在這兒啃雪泥巴。」
叫二狗的翻了個白眼，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拉倒吧！四海招人得考《勞動法》！你丫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去掃廁所人家都嫌你文盲！」
凌晨三點，雪下得更密了。
路燈的光暈被雪花打碎，變成一團團毛茸茸的光斑。
整個龍海市的傳統黑道，在這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堂主、大哥，這會兒全像霜打的茄子，排著隊往囚車裡塞。
李建國站在路口的那輛通訊指揮車旁邊。
對講機里滋滋啦啦地往外冒著各分局的戰報，夾雜著電流的雜音。
「報告指揮中心，城東三聯幫餘孽據點清剿完畢。」
「城北撞球廳窩點抓獲嫌疑人四十七名，繳獲管制刀具一百二十把。」
「宏遠集團涉黑財務帳本已經扣押……」
顧隊長摘下作訓帽，抖掉上面的落雪。
他從車裡鑽出來，手裡攥著一疊熱乎的傳真紙。
「局長，差不多全按死了。」顧隊長撓了撓下巴上的胡茬。
「趙宏遠養的那幫狗腿子，一個沒跑掉。這下龍海市算是清淨了。」
李建國沒吭聲。
他把保溫杯放在車頭的引擎蓋上，手指頭摳著杯壁上的茶垢。
老頭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遠處灰濛濛的夜空。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化成水珠。
「清淨？」
李建國嗤笑一聲，嘴角扯動了一下。
他一把拿過顧隊長手裡的名單。
粗糙的指腹划過一張張紙頁，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上面，用紅筆畫著一個大大的圈。
李建國的手指停在紅圈正中間，用力戳了戳，紙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大頭還沒動呢，你擱這兒高興個什麼勁？」
顧隊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呼吸猛地一滯。
李建國轉過身，一腳踢開腳邊的積雪。
他從兜里摸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各中隊聽令，留兩組人押車。」
老頭子的聲音順著無線電波，傳遍了整個城市。
「剩下的特警，十分鐘後，四海集團總部大廈樓下集合！」
顧隊長瞪著眼，急得直結巴。
「局、局長！真去啊？他們這會兒估計正開著直播賣農產品呢……」
李建國冷哼一聲。
他抓起車蓋上的保溫杯，往胳肢窩裡一夾。
「少跟我扯淡。黑社會就是黑社會，披了馬甲我也能聞出他身上的腥味。」
他眯起眼睛，盯著市中心那棟亮著霓虹燈的大廈。
「顧大隊，上車！我今晚非要看看，蘇燁那小子還能搞出什麼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