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第一看守所,探視室。
頭頂的白熾燈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酸的白菜幫子味,混著劣質消毒水的氣息,直衝天靈蓋。
防彈玻璃被磨出了無數道細碎的白痕。
趙海癱在鐵椅子上。
他那頭抹了幾千塊錢髮膠的背頭,現在亂得像個鳥窩。
兩隻眼眶深陷下去,眼球里全是紅血絲,顴骨高高地凸了出來。
才關了三天,他整個人瘦脫了相。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大拇指的指甲蓋已經被他自己啃得坑坑窪窪。
玻璃對面的鐵門「咣當」一聲被推開。
林黛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鐵灰色職業套裝,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進來。
鞋跟敲擊水泥地,清脆的「噠噠」聲在空曠的屋子裡迴蕩。
趙海聽見這動靜,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像見鬼一樣往後縮,後背死死貼著冰涼的鐵牆。
「你、你別過來!我乾爹已經打錢了!你們還要幹嘛!」
他嗓子啞得厲害,像含著一把沙子。
林黛拉開摺疊椅坐下。
她把手裡那個厚重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放在檯面上,拉開拉鏈。
一股淡淡的柑橘調香水味,順著傳話筒的通風口飄了過去。
「趙海先生,早上好。」
林黛眼皮都沒抬,從包里掏出一沓印著紅章的文件,修長的手指把紙頁理齊。
「昨天我們講到了《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條的毀壞財物罪。」
她從胸前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拔掉筆帽,筆尖點在文件上。
「今天,我們來詳細算算你的刑期。」
「我不聽!我不聽!」
趙海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手銬的鐵鏈砸在玻璃擋板上,噹啷作響。
「你們這是精神折磨!我要見我的律師!我要投訴你!」
林黛不為所動,鋼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你砸壞的那三台紅星牌攪拌機,是昨天剛從德國運過來的進口設備。」
「單台造價和違約金加起來,數額剛好踩到了『特別巨大』的紅線。」
她抬起頭,金邊眼鏡反著燈光。
「三年起步,最高七年。」
「再加上你指使打手毆打我司員工,致使三人輕微腦震盪。」
「數罪併罰。」林黛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笑,「我給你算了個保守數字。」
她豎起兩根手指,在趙海眼前晃了晃。
「十一年零六個月。還不算剝奪政治權利的時間。」
趙海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著林黛的手指,瞳孔放大。
腦子裡全是在這間十幾平米的號子裡,跟幾個搶劫犯搶馬桶的畫面。
十一年?
要在這個發霉的地方待十一年?!
「嘔——」
趙海胃裡一陣痙攣,趴在桌板上乾嘔起來,酸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崩潰了。
雙手瘋狂地抓扯著自己的頭髮,帶著哭腔哀嚎。
「我賠錢!我讓我乾爹加錢!兩千六百萬不夠,我給五千萬!」
「求求你,別念了……我晚上閉上眼全是你在背法條啊!」
……
下午兩點,看守所大鐵門外。
西北風颳得路邊的光禿禿樹杈直響。
趙家的秘書開了輛黑色的奔馳大G,停在馬路牙子邊上,引擎沒熄,排氣管冒著白汽。
鐵門上的小門開了。
管教把一個裝著私人物品的透明塑膠袋塞進趙海懷裡。
「出去好好做人,別再進來了。」
趙海裹著一件皺巴巴的軍大衣,像個遊魂一樣踩在滿是灰土的柏油路上。
剛走兩步。
他一抬頭,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銀色防暴車停在路對面。
林黛靠在車門上。
手裡端著杯咖啡,正衝著他揚起手裡那份長達幾十頁的《刑事諒解書》。
「趙先生,走好啊。歡迎下次再來龍海市投資。」
趙海的腿瞬間軟了。
他慘叫了一聲,連滾帶爬地沖向那輛奔馳大G。
一把拽開車門,直接撲進后座,把腦袋死死埋在真皮座椅里。
「快開車!開車啊!」
秘書嚇了一跳,趕緊踩下油門。
「少、少爺,咱們回京城找老爺子……」
「回個屁的京城!」趙海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去機場!買最快去洛杉磯的機票!馬上!」
他渾身直哆嗦,牙齒上下打架。
「我要去看心理醫生……那個女魔頭、那個女魔頭要判我十一年啊!」
奔馳車像逃命一樣躥了出去,揚起一路黃沙。
……
同一時間。
四海集團大廈,董事長辦公室。
雷虎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
手裡捧著一張油墨味還沒散盡的《全國經濟早報》,笑得臉上的刀疤直抽抽。
「我的親娘哎,這趙家老頭子還真拉得下臉!」
他把報紙攤平,指著頭版頭條那個占了半個版面的黑框。
粗聲粗氣地念出聲。
「致歉信。」
「我方因管教不嚴,致使趙海衝撞四海集團工地……造成惡劣影響。」
「在此,向遵紀守法的優秀企業四海建工,以及受傷的三十六名員工,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雷虎念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樂得直拍桌子。
「蘇哥,絕了!現在整個龍海市的道上,誰不拿咱們當祖宗供著!」
蘇燁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熱的枸杞水,砸吧了一下嘴。
「錢到帳了嗎?」
旁邊的陳算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從一堆財務報表里抬起頭。
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
「到、到了。兩千六百萬現金,一分不少,早上九點剛過公戶。」
陳算咽了口唾沫,看著蘇燁的背影,心裡直發毛。
這還是人嗎?
兵不血刃,不僅把京城來的惡少干廢了,還白賺了兩千多萬,連帶著在全國媒體上打了個免費GG!
現在外頭那些土建老闆、商會會長。
一聽「四海集團」四個字,腿肚子都轉筋。
誰還敢拿他們當以前那個只會收保護費的流氓團伙看?
蘇燁轉過身,隨手把桌上的一份工程招標書扔給雷虎。
「告訴底下的兄弟,把心收一收。」
他推了推鏡片。
「名氣打出去了,盯著咱們的眼睛就更多了。誰要是這個時候管不住手,去碰那些灰產。」
「不用等警察抓,我親自敲斷他的腿。」
……
日子一天天過,冷空氣一波接著一波。
樹上的葉子全掉光了,街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實的羽絨服。
時間悄無聲息地滑到了2008年的年底。
龍海市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市局大樓,局長辦公室。
暖氣片可能有些年頭了,裡面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泡聲。
李建國站在窗戶邊,手裡夾著半根燒了一半的紅梅煙。
青灰色的煙霧在屋裡盤旋。
窗外,大雪紛紛揚揚地砸在警車的車頂上。
門被敲響了兩聲,刑偵隊長顧隊長推門走進來。
他拍了拍警服肩膀上的雪花,手裡拿著個牛皮紙文件袋。
「局長,您找我?」
李建國轉過身,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按滅,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他走到辦公桌後頭,拉開抽屜。
拿出了一份蓋著省廳紅色機密大印的文件。
「老顧啊。籌備了整整一年的東西,上面終於批下來了。」
李建國把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牛皮紙封面上,赫然印著幾個加粗的黑字——
「雷霆掃黑·年終大清網行動」。
顧隊長神色一凜,下意識站直了身子,皮鞋跟併攏。
「全市各轄區的黑惡勢力窩點、賭場、地下錢莊,摸底工作已經全部結束。」
李建國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有些發苦的涼茶。
他盯著牆上的那張龍海市行政地圖。
地圖的中心位置,被紅色的馬克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那個位置,正是四海集團的總部大廈。
「收網的時間,定在下個月三號,也就是臘月二十八。」
李建國轉頭看向顧隊長,眼神里透著一股熬了許久的狠勁。
「第一批突擊名單擬好沒有?」
「擬好了。」顧隊長把手裡的牛皮紙袋遞過去,「各中隊都已經簽了保密協議。」
李建國接過袋子,繞開封口的白線。
剛抽出第一張紙。
他原本嚴肅的臉頰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眼前的突擊目標表上。
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哪個場子,也不是哪個夜總會。
而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宋體字。
顧隊長在旁邊撓了撓下巴,表情有些尷尬,聲音也小了下去。
「那個……局長。」
「特警大隊那邊問,咱們二十八號晚上突擊四海集團的助農直播間。」
「需不需要……先在網上下單買兩斤他們帶貨的沙糖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