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半,四海集團頂層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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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的暖氣片管子有點松,溫水滴滴答答砸進底下的紅塑料盆里。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枸杞味。
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座機跟催命一樣,嗡嗡地震動個沒完。
蘇燁靠在黑色真皮老闆椅里,指腹摩挲著不鏽鋼保溫杯掉漆的邊緣。
金絲眼鏡的鏡腿壓著太陽穴,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喂,孫主任啊。這麼晚還沒歇著?」
蘇燁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去擰杯蓋。
「哦……京城趙家托您打的招呼?說是年輕氣盛,讓我高抬貴手?」
聽筒里傳來孫主任打著官腔的試探。
蘇燁輕笑了一聲,手指頭敲著桌面,發出悶響。
「孫主任,真不是我不給您面子。」
「他們大白天開著鏟車衝進我的工地,把我那輛邁巴赫砸成了鐵皮盒子。」
「我手底下三十多號員工,抱頭蹲在泥水裡挨踹。」
他頓了頓,語氣涼了下來。
「這會兒跟我提年輕氣盛?那我是不是還得買點水果去號子裡慰問他?」
電話那頭被噎得沒了聲。
蘇燁沒等對方接茬,直接把聽筒拍在座機上,順手拔了電話線。
世界清靜了。
雷虎像個黑鐵塔一樣戳在門邊。
他今天穿了件短一截的灰毛衣,粗壯的手指頭正百無聊賴地摳著門框上的木刺。
「蘇哥,這都第幾個了?咱這破座機都快冒煙了。」
雷虎撇了撇嘴,一臉的不耐煩。
「要我說,就讓那姓趙的小王八羔子在裡頭撿一輩子肥皂!」
正說著,辦公室的實木雙開門被人在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沈清寒推門進來,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沒半點聲音。
她身後跟著個胖成球的男人。
是趙宏遠。
這胖子裹著件滿是褶子的黑呢子大衣,剛進門,一股夾著冷風的劣質雪茄味就撲了過來。
蘇燁眉頭微皺,把保溫杯往前推了推。
「蘇、蘇總……」
趙宏遠腿肚子直轉筋,兩隻手死死揪著大衣下擺。
他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油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衣領子上。
「趙老闆大半夜跑來,有何貴幹啊?」
蘇燁往後一靠,雙腿交疊,下巴微揚。
趙宏遠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那個……趙公子他乾爹,托、托我給您帶個話。」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
「趙家願意出雙倍的錢私了!兩千六百萬!現金!明天一早就打到四海的帳上。」
趙宏遠一邊說,一邊拿眼角去瞟蘇燁的臉色。
「趙老爺子說了,這事兒要是魚死網破,鬧到最後誰臉上都不好看。」
「您、您見好就收。在龍海市混,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這話裡帶著明晃晃的刺兒。
雷虎聽完,眼珠子一瞪,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旁邊的文件柜上。
鐵皮柜子咣當一聲慘叫。
「你他娘的嚇唬誰呢!」
雷虎幾步跨過去,揪住趙宏遠的大衣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跑咱們四海的地盤上來充大爺?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扔樓下餵狗!」
趙宏遠嚇得面如土色,兩隻短腿在半空中亂蹬,一股尿騷味隱隱約約飄了出來。
「虎子,放下。弄髒了地毯你洗啊?」
蘇燁眼皮都沒抬,端起杯子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
雷虎冷哼一聲,手一松。
趙宏遠一屁股跌在地上,震得一身肥肉亂顫,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蘇燁喝了口熱茶,枸杞的甜味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暖烘烘的。
「兩千六百萬?趙家還挺大方。」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目光冷冰冰地砸在趙宏遠臉上。
「回去告訴那個什麼老爺子。」
「四海集團是遵紀守法的正規企業。我們不搞私下調解那一套黑吃黑的把戲。」
「想讓我法務部撤訴?行啊。」
蘇燁豎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第一,定損的一千三百萬,一分不少,按合法流程走到公司對公帳戶。」
他緊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讓趙家在《全國經濟早報》、《人民法制報》這三家主流媒體的頭版頭條。」
「連續登報三天。」
「實名向我四海集團,以及工地上的三十六位員工,公開道歉!」
這話一出,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雷虎張著嘴,忘了合上。
沈清寒站在旁邊,指甲死死掐進掌心,強壓著心裡的震撼。
讓京城趙家,在全國報紙上頭版道歉?
這等於把人家祖宗十八代的臉面,扒下來扔在地上踩!
趙宏遠癱在地上,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舌頭都在打結。
「蘇、蘇燁……你瘋了!趙家不可能答應這種條件的!」
「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不答應?」
蘇燁輕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冷風順著窗戶縫鑽進來,吹得他大衣下擺微微晃動。
「那就讓趙公子在裡頭把牢底坐穿。」
他轉過身,鏡片後透出毫不掩飾的鋒芒。
「送客。」
……
凌晨兩點,京城,趙家老宅。
書房裡點著價格高昂的降真香,煙霧繚繞。
黃花梨的太師椅上,趙老爺子穿著件暗紅色的綢緞對襟褂子。
他手裡攥著個包漿圓潤的紫砂茶壺。
聽著龍海市那邊傳回來的回話,老頭子的呼吸越來越粗重。
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雜音。
「登報?還要頭版頭條連續三天?!」
老頭子猛地拔高嗓門,京腔里的穩重全碎了。
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像盤根錯節的樹根。
「砰!」
那把價值一套四合院的明代紫砂壺,被他狠狠砸在青磚地面上。
碎瓷片四下飛濺,滾燙的茶水潑在他腳背上,燙得他肌肉一抽。
站在書桌前的秘書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弓著腰,冷汗把襯衫後背全浸透了。
「首長,您息怒……當心身子。」
「我息個屁的怒!」
趙老爺子捂著絞痛的胸口,跌坐回太師椅里。
他大口喘著氣,顫抖的手指拉開抽屜,摸出一個白色的塑料小藥瓶。
倒出幾粒速效救心丸,看都沒看,直接塞進嘴裡,連水都沒喝就咽了下去。
苦澀的藥味在口腔里散開,勉強壓住了心悸。
「一個小地方的地頭蛇,洗了幾天白,真拿自己當盤菜了!」
他咬著發黃的假牙,眼裡閃著陰毒的光。
秘書大著膽子往前湊了湊。
「首長,那咱們……還撈少爺嗎?龍海市那邊證據確鑿,幾台高清攝像機對著拍的。」
秘書壓低嗓音,咽了口唾沫。
「上面馬上就要換屆查作風問題了。這事兒要是真被那個蘇燁捅大,引來紀委……」
「您的仕途,怕是要受牽連啊。」
聽到「仕途」兩個字。
趙老爺子渾身一僵,眼神里的怒火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足足沉默了五分鐘。
書房裡只能聽見牆上西洋鍾滴答滴答走字的動靜。
再睜開眼時,老頭子眼裡的瘋狂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去。」
他聲音嘶啞得像磨砂紙划過玻璃。
「去財務撥一千三百萬。」
老爺子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甲都快摳斷了。
「聯繫那幾家報社。按他說的,登報!」
秘書愣住了,滿臉不可置信,嘴唇哆嗦了一下。
「首長!咱們趙家的臉面……」
「按我說的做!」趙老爺子突然咆哮起來,一口氣沒喘勻,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滿臉通紅,眼裡泛著淚花,死死盯著龍海市的方向。
「先低頭。等風頭過去……」
老爺子用袖子抹掉嘴角的唾沫,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準備好棺材,去龍海市,給那個姓蘇的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