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扯破了西北風的嗚咽。
三輛噴著防暴塗裝的依維柯,壓著滿地碎玻璃和汽車零件,一個急剎停在泥坑邊。
輪胎摩擦水泥地,竄起一股刺鼻的橡膠糊味。
後面緊跟著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
車門「嘩啦」滑開。
一雙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探出來,踩在一塊墊腳的青磚上。
磚頭鬆了,黃泥水濺上林黛裸露的腳踝。
她眉頭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迅速抽腳站穩,攏了攏身上的米色風衣。
十二個西裝革履、戴著金邊眼鏡的律師跟著跳下車。
這幫人手裡全舉著閃著紅燈的錄音筆,皮鞋踩進爛泥里也不躲。
趙公子扔掉手裡的半截棍子,偏過頭掏了掏耳朵。
「喲,這什麼陣仗?賣保險的來推銷啊?」
他嗤笑一聲,吊兒郎當地靠在法拉利的車門上,嚼著口香糖的腮幫子一鼓一鼓。
「報警是吧?行啊,警察來了也得給少爺我乖乖點菸!」
「誰讓我給他點菸啊?」
一聲暴喝從防暴車那邊砸過來。
市局局長李建國黑著一張臉,大步跨過警戒線。
他手裡攥著個掉漆的保溫杯,手指骨節捏得泛白,氣血全頂在腦門上。
「要不要我親自給你點個火葬場的爐子!」
趙公子愣了一下,看清對方肩膀上的警花,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趙宏遠那個胖子早就嚇得滿頭白毛汗,縮在金杯車後面不敢露頭。
蘇燁慢悠悠地轉過身。
他踩著一地狼藉迎上去,伸出手。
「李局長,四海建工可是市裡的納稅大戶,今天這恐怖襲擊,您得給我們做主啊。」
李建國眼皮狂跳,看著滿地抱頭蹲著的紋身壯漢,血壓直線飆升。
他指著雷虎那顆反光的光頭,手指頭都在哆嗦。
「蘇燁!你少跟我扯犢子!你管這叫恐怖襲擊?你這幫打手平時能把一條街給拆了!」
雷虎蹲得兩腿發麻,膝蓋關節咔咔響。
他仰起臉,刀疤擠作一團,嗓門裡帶著哭腔。
「李局長!您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們這可是遵紀守法……哎喲我的腿……」
二愣子在旁邊伸手扶了他一把,胸口的執法記錄儀正好懟著李建國的臉。
林黛踩著爛泥走上前,高跟鞋崴了一下,她強行穩住重心。
她從腋下的牛皮紙夾板里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直接懟在趙公子那張抹了髮膠的臉前。
紙張邊緣刮過趙公子的鼻尖。
「你、你幹嘛!」趙公子往後躲了半步。
林黛沒理他,轉頭看向李建國,語速像打字機一樣噼里啪啦往外蹦。
「李局,根據四海集團安保部提供的四十三份無死角高清4K視頻證據。」
她敲了敲手裡的一摞紙。
「趙某非法入侵我司核心商業地塊,指揮五十餘人尋釁滋事、打砸搶燒。」
「邁巴赫S680定損兩百四十七萬,紅星牌混凝土攪拌機三台報廢計八十六萬,現場材料損失……」
林黛推了推鏡片,紅唇吐出幾個冰冷的數字。
「加上全員工地誤工費、精神損害賠償金,初步定損一千三百萬。」
整個工地瞬間安靜得只剩風聲。
高強蹲在腳手架後面,手心全是滑膩的汗。
他把嘴裡的沙子咽下去,盯著林黛那個背影,後脊樑直冒涼氣。
黑幫火拼不拿刀,拿他媽的財務報表砸人?這幫人簡直瘋了!
趙公子徹底聽懵了。
他一把搶過那份定損單,眼睛瞪得像銅鈴,紙張被他攥得嘩啦啦直響。
「你他媽窮瘋了吧!一千三百萬?老子砸的也就是一堆破銅爛鐵!」
「數額巨大,性質惡劣。」林黛連個正眼都沒給他,繼續對著警察輸出。
「依據《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足以立案批捕。」
李局長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看著那些蹲在泥水裡、胸口閃著紅燈的四海小弟,心裡罵了一萬遍娘。
這案子辦得,苦主全是黑社會,罪犯全是被釣魚的傻狍子!
「全部帶走!一個都不許漏!」
李建國猛地一揮手,帶隊的刑偵隊長顧隊長直接摸出了手銬。
特警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把那群拿著鋼管的打手全按在引擎蓋上。
「咔噠咔噠」的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
「別碰我!放開!」
趙公子被兩個特警反剪了雙臂,高定西裝在泥水裡蹭得面目全非。
他像條脫水的泥鰍一樣瘋狂扭動身子。
「我是京城趙家的!我乾爹是……嗚嗚!」
一塊沾著泥的破抹布不知道被誰塞進了他嘴裡。
雷虎收回還帶著泥巴印子的手,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轉頭看天。
「帶走!」顧隊長一腳踹在趙公子的膝窩裡,把他塞進防暴車。
那輛酒紅色的法拉利,也被開過來的交警拖車無情地掛上了拖鉤。
警笛聲再次響起,車隊揚長而去。
留下一地爛攤子。
蘇燁低頭看著保溫杯底剩下的一點茶葉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雷總監,通知後勤部,晚上給大家加餐,烤全羊。」
「歐耶!蘇哥萬歲!」幾十個壯漢從泥坑裡蹦起來,歡呼聲震得腳手架直晃。
高強靠在水泥柱子上,雙腿發軟。
這叫什麼事?自己這副總的位置,是越坐越穩了。
……
夜裡十一點,龍海市第一看守所。
走廊里的白熾燈時不時閃爍一下,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牆皮味和劣質消毒水混雜的刺鼻氣味。
六號拘留室的鐵門「咣當」一聲開了。
管教面無表情地敲了敲鐵柵欄。
「047號,趙海!出來,你的律師申請了通訊。」
趙公子從冰涼的硬板床上彈起來。
他那身高定西裝早就皺成了酸菜葉子,皮鞋也只剩下一隻。
原本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現在像個雞窩一樣頂在腦袋上。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號子,抓起管教桌子上的那部黑色公用電話。
塑料聽筒上沾著前一個人留下的頭油,黏糊糊的。
他根本顧不上嫌棄,手指頭哆嗦著按下一串京城的號碼。
「嘟……嘟……」
每一聲盲音都在扯他的神經。
終於,電話通了。
「餵?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透著威嚴的聲音,帶著點京腔。
趙公子眼眶瞬間紅了,鼻涕眼淚一塊兒往下掉。
「乾爹!是我啊!小海!」
他死死攥著聽筒,指甲在塑料殼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聲音悽厲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乾爹,我在龍海市被人搞進號子裡了!他們不僅敲詐我一千多萬,還讓特警拿抹布塞我的嘴!」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能聽見一陣沉重的呼吸聲,接著是紫砂茶杯重重磕在硬木桌面上的動靜。
「龍海市?哪路神仙敢動我趙家的人?」老頭子的聲音壓低了,透著股殺氣。
「是一個叫四海集團的!帶頭的老闆叫蘇燁!乾爹您快救我出去,這號子裡連個馬桶都沒有啊!」
趙公子哭得直打嗝,冷汗把後背的襯衫都浸透了。
「四海集團……蘇燁。」
老頭子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旁邊傳來拉開抽屜的摩擦聲。
「別哭了,沒出息的東西。在裡面待著別亂說話。」
趙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去,把我的紅機拿過來。」
他的話似乎是對手下人說的,緊接著,他的聲音重新湊近話筒。
「我倒要連夜問問省里的陳建斌,龍海市這天,是不是要換人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