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肋鋼筋撕裂冷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鐵疙瘩帶著紅鏽，眼看就要拍碎趙公子抹著厚重髮膠的頭皮。
「雷虎！把手給我放下！」
一道冷硬的喝聲夾在輪胎摩擦水泥地的尖叫里，驟然炸響。
一輛黑色邁巴赫貼著工地邊緣的爛泥坑，猛地踩死剎車。
雷虎胳膊上的青筋突突亂跳，那根鋼筋硬生生懸在半空。
帶起的勁風颳過趙公子的臉頰，削斷了幾根油膩的頭髮。
趙公子剛裝出來的囂張僵在臉上。
他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一下，額角肉眼可見地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往後踉蹌半步，名貴的皮鞋踩進水坑，濺了一褲腿黃泥水。
車門推開。
蘇燁邁出長腿，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響。
他左手揣在黑色大衣口袋裡，右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鏡片後頭的視線，帶著寒氣掃過全場。
「蘇、蘇哥……」
雷虎咬著後槽牙，手裡的鋼筋噹啷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他指著自己鞋面上那塊白花花的口香糖，委屈得像個兩百多斤的孩子。
「這孫子……他往我鞋上吐痰！我、我這鞋早上剛打的鞋油！」
蘇燁走過來，視線壓根沒在趙公子身上停留。
他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幾粒紅枸杞，低頭抿了一口熱茶。
熱氣氤氳了他的金絲眼鏡。
趙公子這時候緩過勁來了。
發現自己剛才差點被嚇尿褲子，一股燥火直衝腦門。
他一把扒拉開擋在前面的趙宏遠，指著蘇燁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就是那個蘇燁？我還以為長了三頭六臂呢。」
趙公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下巴揚得老高。
「鬧了半天是個縮頭烏龜！手底下養的也全是一群沒種的軟蛋！」
「少爺我今天把話撂這兒，這塊地你交也得交，不交……」
他用棒球棍顛在手心裡，敲出啪啪的悶響。
「我把你這幫廢物小弟的腿，一根根全敲斷！」
高強蹲在不遠處的腳手架後頭，手心濕膩膩的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著蘇燁。
這黑老大要是這會兒壓不住火，兩邊一火拼，自己呼叫局裡抓捕的藉口就有了。
可蘇燁不但沒搭理趙公子的挑釁。
他反而慢條斯理地蓋上杯蓋，手指搭在黑色西裝的左側領口。
那裡別著個不起眼的黑色小方塊。
「咔噠。」
蘇燁按下開關，一抹幽幽的紅燈閃爍起來。
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穿透力。
「所有安保部、工程部員工聽令。」
「按照四海集團員工手冊，第七條，緊急避險預案執行。」
雷虎愣住了，蒲扇大的手摸著光頭，滿臉迷茫。
「啊？蘇哥，啥……啥預案？咱們平時不就練怎麼打架……呸，怎麼見義勇為嗎？」
「全體都有！」蘇燁猛地拔高音量，震得旁邊的鐵皮棚子嗡嗡響。
「打開高清執法記錄儀！不許還手！」
「現在，立刻，集體抱頭蹲下！」
工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西北風颳過腳手架的嗚嗚聲。
三十多個胳膊上紋著帶魚、過肩龍的肌肉壯漢，大眼瞪小眼。
二愣子撓了撓咯吱窩，試探性地問：「虎哥，真、真蹲啊？地上全是泥水啊……」
「閉嘴！蘇哥的話就是聖旨！」
雷虎一咬牙，大拇指粗暴地按下胸口的攝像頭開關。
「撲通」一聲悶響。
這頭前雙花紅棍，雙腿彎曲，憋屈地蹲在爛泥坑裡，兩隻粗壯的胳膊死死抱住光頭。
「都他娘的給老子蹲下！記錄儀全打開！誰敢少錄一秒，老子扣他三個月績效！」
嘩啦啦一陣衣料摩擦聲。
幾十個西裝暴徒齊刷刷地蹲成一排，像一群等大白菜的老大爺。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在他們胸前匯聚成一片。
閃爍的光點在灰撲撲的工地上，滑稽得讓人覺得牙疼。
高強躲在後頭，嘴角狂抽，憋笑憋得腹肌直抽筋。
這叫什麼事啊！
京城來的惡少帶著打手砸場子，本地黑幫不反抗，居然集體蹲在地上錄像取證？
趙公子也看傻眼了。
他舉著棒球棍的手僵在半空，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操，神經病吧你們？」
趙宏遠湊過來，壓著沙啞的嗓子拼命拱火。
「公子，他們這是慫了！不敢跟您動手！這蘇燁八成是怕了您在京城的背景！」
「本少爺還以為遇到什麼硬茬子了。」趙公子嗤笑出聲，眼神越發輕蔑。
他甩開膀子，大搖大擺地走到蘇燁那輛邁巴赫跟前。
手裡的實木棍子高高舉起。
「砰！」
一棍子狠狠砸在邁巴赫的引擎蓋上，金屬凹陷，黑色的車漆崩飛出去。
雷虎蹲在地上，看著那車，心疼得直抽冷氣。
「我的親娘哎，這車上周剛做的鍍膜……」他小聲嘟囔著，把頭埋得更低了。
趙公子砸嗨了，轉身衝著那幫拿著鋼管的打手嘶吼。
「都愣著幹嘛！給我砸！」
「把這破工地里的車、機器，全給少爺我拆成廢鐵！」
五六十個打手見四海的人真不敢動，膽子全肥了。
他們叫囂著衝進工地腹地。
鎬把子砸在攪拌機的外殼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聲。
幾輛停在工棚外面的工程皮卡遭了殃。
擋風玻璃被鋼管捅出蜘蛛網般的裂紋，碎玻璃碴子嘩啦啦掉了一地。
折射著太陽刺眼的白光。
車門被踹得變了形，後視鏡被掰斷，隨手扔在泥水裡。
趙宏遠帶來的那幫黃毛混混，甚至跑去踹那些蹲在地上的四海小弟。
二愣子的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腳。
他在泥里滾了半圈，硬生生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胸前的攝像頭穩穩噹噹地對準了打人的黃毛。
「別亂動。」雷虎壓低嗓門，聲音從牙縫裡滋出來。
「鏡頭穩著點，把這幫孫子的臉都拍清楚了！明天法務部要用！」
二愣子吸著冷氣，伸手扶正了胸口的攝像頭，小聲回了一句：「虎哥放心，這可是4K高清的。」
高強蹲在不遠處，看著這魔幻的一幕，三觀碎了一地。
他當了五年刑警，抓過無數地痞流氓。
從來沒見過被挨打還能這麼冷靜收集證據的黑惡勢力！
整整鬧騰了十幾分鐘。
刺鼻的橡膠燒焦味混著揚塵，嗆得人直咳嗽。
滿地都是碎玻璃和報廢的機器零件。
那輛邁巴赫，車燈碎了，引擎蓋坑坑窪窪，慘不忍睹。
趙公子扔掉打斷的半截棒球棍，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滿地狼藉，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蘇燁，你這縮頭烏龜當得真及格！」
「明天滾出這塊地，不然少爺我天天來砸場子！」
風吹過，捲起蘇燁黑色大衣的下擺。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不鏽鋼保溫杯里的水有些涼了，他隨手倒在旁邊的泥地里。
接著，他從兜里摸出手機，大拇指劃開屏幕。
眼皮都沒抬一下，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蘇燁看著對面還在狂笑的趙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喂，林黛，剛給你傳過去的雲端視頻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順著風飄出去。
「故意損毀公私財物，這幾輛車的定損加上設備，金額夠得上數額特別巨大了。」
「還有尋釁滋事和蓄意傷害。」
蘇燁停頓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菜市場挑白菜。
「證據錄夠了。帶上你的團隊，直接聯繫李局長，來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