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C1核心商業地塊。
西北風夾著黃土,刀片似的刮在腮幫子上。
高強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偏過頭呸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
這塊地是剛從市府那邊辦完手續接手的,連外圍的磚牆都沒來得及砌完。
他腦袋上扣著一頂嶄新的紅色安全帽,胸前那塊「工程部副總」的工牌被風吹得啪啪打著鎖骨。
「把那邊的鋼筋碼齊!說你呢三楞子!間距誤差超過一公分,等會兒雷總監過來又得扣錢!」
高強扯著嗓子喊,喉嚨里一股子乾澀的土腥味。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百分之五的乾股,心裡頭虛得直冒冷汗。
真要是把這樓蓋起來,自己這臥底怕是這輩子都回不了警隊了。
突兀的,一陣刺耳的橡膠摩擦聲撕裂了工地的轟鳴。
「嗡——轟!」
一輛酒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像頭撒癔症的野牛,油門轟到死。
車頭硬生生撞飛了門口那道用來擋灰的臨時鐵皮板。
鐵皮卷著刺耳的扭曲聲砸進泥坑裡,濺起半米高的髒水。
緊接著,七八輛沒掛牌照、滿身泥點子的金杯麵包車跟著甩尾剎停。
車門嘩啦啦拉開。
刺鼻的劣質汽油味瞬間瀰漫開來。
五六十號穿著黑背心、胳膊上纏著白布條的壯漢,像蜂群一樣涌下車。
這幫人手裡全攥著鍍鋅鋼管和實木棒球棍。
金屬管頭拖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長串讓人牙酸的「呲啦」聲。
幹活的工人們嚇得丟了手裡的鐵鍬,紛紛往腳手架後頭縮。
法拉利那扇拉風的剪刀門緩緩向上彈開。
一條套著白色高定西褲的腿率先邁出來,蹭了一褲腿泥水。
趙公子嚼著綠箭口香糖,摘下臉上的蛤蟆鏡,嫌棄地揮開眼前的揚塵。
「呸,什麼破地方,一股子窮酸泥腿子的味兒。」
他拍了拍西裝外套上的灰,眼神斜睨著四周。
趙宏遠那個胖子像個鵪鶉一樣跟在後頭,指著高強這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趙公子冷笑一聲,徑直走到臨時搭建的施工牌前。
他抬起那雙定製的鱷魚皮鞋,猛地一腳踹了上去。
「咔嚓!」
木板斷成兩截,「四海建工」四個大字被踩在滿是泥巴的鞋底碾壓。
高強眼皮一跳,大腿肌肉下意識繃緊,迎著那幫人走了過去。
「哎哎哎!幹嘛的?誰讓你們把車開進來的?」
高強指著趙公子,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沒戴安全帽不准進施工區!出去!說你呢穿白衣服那個!」
趙公子停下腳步,偏著頭掏了掏耳朵。
「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突然伸出手,指尖狠狠戳在高強的紅帽子上,推得高強往後一個踉蹌。
「叫你們那個什麼蘇燁滾出來見我。讓他麻溜帶人滾蛋,這塊地,少爺我徵用了。」
高強穩住下盤,警察的本能讓他去摸後腰。
摸了個空。
他咬住後槽牙,強壓下火氣:「你們這是私闖工地!再鬧事我報警了啊!」
「報啊!你他媽現在就報!」
趙公子張開雙臂,衝著身後那幾十個打手放肆地大笑起來。
「這幫鄉下土鱉混社會混傻了吧?跟我玩報警這套?」
話音剛落。
工地裡頭那排臨時板房的門被「哐當」一腳踹開。
雷虎光著那顆鋥亮的腦袋,大步流星地踩著碎石子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發白的緊身黑短袖,胸前的肌肉把布料撐得快要炸開。
粗壯的手臂上,幾道刀疤在陽光下顯得猙獰扎眼。
「誰他媽一大早在老子地盤上噴糞?」
雷虎銅鈴大的眼睛一瞪,目光越過人群,死死鎖在趙公子身上。
看到地上被踩斷的施工牌,雷虎鼻翼猛地翕動了幾下,呼吸瞬間加重。
趙宏遠嚇得往趙公子身後躲了半步,聲音發顫。
「公、公子……他就是那個雷虎,以前三聯幫的雙花紅棍,下手黑著呢。」
「喲,紅棍啊?」趙公子不僅沒躲,反而饒有興致地往前湊了兩步。
他從旁邊手下那裡拽過一根棒球棍。
一下、兩下,挑釁地敲著自己法拉利的車前蓋。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工地上迴蕩。
「來,紅棍哥。我看你這塊頭挺嚇人啊。」
趙公子歪著脖子,把臉湊到雷虎面前,兩人鼻尖幾乎快貼上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陰損的毒蛇味。
「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雷虎胸口劇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崩了起來。
但他腦子裡立刻迴響起蘇燁用保溫杯敲桌子的聲音。
『誰敢先動手犯法,我親自送他吃免洗飯!』
雷虎緊緊攥著拳頭,骨節捏得泛白,硬是把剛想揮出去的胳膊釘在了身側。
他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縫擠出幾個字。
「這位老闆,咱們做生意講究和氣。你們砸壞了牌子,照價賠償,馬上把車開出去。」
高強在旁邊聽得直咽唾沫。
能逼得一個嗜血紅棍說出這種慫話,蘇燁洗腦的功力簡直離譜。
趙公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哈哈哈哈!聽見沒?這黑社會跟我講法律呢!」
趙公子突然收住笑聲,眼神變得兇狠。
他手裡的棒球棍猛地一搗,重重戳在雷虎結實的胸肌上。
雷虎身子晃都沒晃,眼睛裡卻爬上了一層血絲。
趙公子的算盤打得精明。
他今天特意帶了針孔攝像頭,遠處還安排了人在車裡拿單反錄像。
只要雷虎這幫人敢還一次手,哪怕只是推搡一把。
他立刻就能動用京城的關係,把事情捅到省里。
『黑惡勢力盤踞重點工程尋釁滋事打人』。
這頂帽子扣下來,陳市長也保不住四海集團,這塊地立刻就得停工整頓重新洗牌。
「怎麼不說話了?啞巴了?你不是紅棍嗎!」
趙公子一下接一下地拿棍子懟著雷虎,唾沫星子亂飛。
「一群只會裝孫子的軟蛋!把你們老闆蘇燁叫出來給我磕個頭,少爺我今天就留你們一條全屍。」
雷虎的呼吸越來越粗,像拉著滿載重物的破風箱。
他死死盯著那張欠揍的臉,手裡的DV攝像機被他捏得塑料外殼嘎吱作響。
「蘇哥說了……打人犯法……咱們是正規企業……」
雷虎像念經一樣,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眼角滑落,砸在泥地上。
「正規你媽!」
趙公子見他死活不動手,徹底失了耐心。
他嘴裡用力一啐。
一塊嚼得發白的口香糖,混著唾沫,吧嗒一下,吐在了雷虎那雙早上剛擦得鋥亮的黑皮鞋上。
白色的黏膠沾著泥水,趴在鞋面上。
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凝固。
風好像都停了。
高強心頭警鈴大作,渾身的汗毛唰地倒豎起來。
「虎、虎哥!冷靜!別中計!」
高強急得嗓子破音,張開雙手就要往兩人中間撲。
晚了。
雷虎的瞳孔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嘣」的一聲,斷得乾乾淨淨。
他一把揪住頭上的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塑料帽殼碎成幾塊。
粗壯的右手順勢探出,一把薅住旁邊腳手架底下一根手腕粗的帶肋鋼筋。
冷硬的鋼鐵摩擦著掌心的老繭。
「我去你大爺的規矩!」
雷虎雙眼猩紅如血,脖子上的大動脈突突狂跳。
他像一頭髮狂的灰熊,單手拎起那根長達兩米的粗鋼筋,帶起一陣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奔趙公子抹了髮膠的腦袋上掄了過去。
「老子今天就算進去蹲大獄,也得把你個小癟三的腦漿子敲出來聽個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