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炸餜子的刺啦聲混著豆漿鍋里冒出的熱騰騰白汽，在老李頭的早點攤上飄散。
油條剛出鍋，燙手得很。
老李頭在圍裙上胡亂抹了一把沾滿油星子的手，抓起桌角的一份《龍海早報》。
「哎！老王！你先別吃那肉包子了，咳咳……你快瞅瞅今天這頭版！」
老李頭一巴掌把報紙拍在黏糊糊的摺疊桌上。
老王手裡捏著半個包子湊過來，油膩膩的嘴唇一撇。
「啥玩意？《震驚！龍海某黑惡勢力深夜出沒……》」
老王眯著老花眼念出聲。
「你往後看！這底下配的圖啊！」老李頭急得直拍大腿。
劣質報紙散發著一股沖鼻的油墨味。
頭版上印著兩張刺眼的大彩圖，一左一右，對比慘烈。
左邊這張，幾台黃色挖掘機排氣管冒著黑煙，履帶壓在碎磚上。
幾個光膀子紋身男舉著鎬把子，正踹一扇防盜門。
照片右上角清清楚楚標著幾個字：「宏遠集團B標段」。
右邊這張圖，畫風突變。
一個鋥亮的光頭壯漢，肩上扛著根毛竹扁擔，兩頭掛著紅彤彤的塑料水桶。
這光頭正咧著一張大嘴，蹲在地上給個白頭髮老太太端紅糖姜水。
底下配字：「四海建工A標段」。
「哎喲臥槽！」老王手一抖，包子裡的肉餡掉在了桌上。
「這光頭不是以前三聯幫那邊收保護費的雷虎嗎？咋還干起學雷鋒的活兒了？」
「你這老古董懂個屁。」老李頭拿手指骨節敲著桌面，梆梆響。
「人家四海建工現在是良心企業！我二舅姥爺的鄰居就在那片棚戶區。」
老李頭比劃了五根油乎乎的手指頭。
「蘇老闆給的補償款，比市價高出這個數！人家搬家還不讓老頭老太太自己動手，全派那幫西裝暴徒去扛大包。」
周圍呼啦啦圍過來七八個吃早點的食客。
「真的假的？隔壁宏遠那幫孫子昨晚可是把人腦袋都開瓢了！」
「我作證！昨晚四海的人還幫張奶奶修房頂呢。這蘇老闆能處，我看他就是活菩薩轉世！」
民間的唾沫星子在早點攤上亂飛，一傳十十傳百。
……
上午十點。
四海建工A標段大門口，幾隻麻雀在樹杈上叫喚。
高強縮在腳手架後頭，兩隻粗糙的手死死摳著泛涼的水泥柱子。
他眼皮狂跳，看著大門口穩穩停下的兩輛掛著政府牌照的黑色奧迪A6。
車門推開。
陳市長穿著件深藍色的夾克，挺著微凸的肚子，背著手大步邁進工地。
蘇燁迎了上去。
他今天穿了身筆挺的黑色大衣，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著冷光。
手裡依舊雷打不動地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陳市長，歡迎指導。」蘇燁伸出一隻手。
陳市長握住他的手，沒急著鬆開，一雙鷹眼在工地上掃了一大圈。
沒有漫天飛舞嗆人的水泥灰，沒有亂七八糟生鏽的廢鋼筋。
空地上平平整整，碼著標號最高的紅星牌水泥袋。
塔吊下面，拉著一條紅底白字的大橫幅。
「寧可不掙錢，不賺昧心錢。誰敢搞強拆，老闆送他去吃牢飯。」
橫幅底下，掛著一溜紅彤彤的錦旗。
什麼「賽博親爹」、「業界良心」、「拆遷活菩薩」。
風一吹，錦旗呼啦啦作響。
陳市長嘴角抽了抽，指著那面「賽博親爹」的錦旗。
「蘇總，你們這企業文化……挺別致啊。」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子，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熱氣氤氳了他的鏡片。
「市長見笑了。底下人沒文化，但老實。」
蘇燁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平時也就愛輔導輔導小學生奧數，幫老奶奶挑個水。都是些登不上檯面的小事。」
雷虎站在蘇燁身後。
他今天穿了件緊身西裝，渾身肌肉把扣子崩得死緊，腦門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一看市長看過來，雷虎趕緊往前湊了半步。
雙腿併攏，皮鞋磕得咔噠響。
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嗓子。
「報、報告領導！我們四海集團，堅決擁護《刑法》！」
「堅、堅決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聲音太大，震得旁邊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雷虎一緊張，上下牙一磕，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哎喲！」他疼得呲牙咧嘴，趕緊伸手捂住腮幫子，臉憋得通紅。
蘇燁偏過頭，涼涼地瞪了他一眼。
「舌頭捋直了再說話。丟人現眼。」
陳市長被逗樂了，伸手點了點雷虎，擺了擺手。
「蘇總啊，現在像你們這樣守規矩、有擔當的企業，難找嘍。」
市長轉過身，收起笑容，指著一牆之隔的B標段。
那邊還拉著警戒線，地上隱約能看見兩塊沒洗乾淨的暗紅色血跡。
「昨晚的事，市里全知道了。宏遠集團簡直是無法無天！」
陳市長拍了拍大腿，眉頭擰成個川字，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城東這片棚戶區改造，是咱們龍海市今年的臉面工程。交給你這種負責任的企業，市里才放心。」
陳市長沉吟了半晌，轉頭看向身後的秘書小王。
「小王，昨天會上說的，原定走流程給宏遠集團的那個C1核心商業地塊。」
「不用走招拍掛了。」
陳市長轉過頭，盯著蘇燁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
「直接按特批條文，轉交四海集團開發。這種優質標杆企業，政策就得傾斜給他們！」
躲在水泥柱子後面的高強，腿一軟。
一屁股跌坐在滿是灰土的地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灰。
完犢子了。
核心地塊啊！那塊地光轉手就能賺幾個億！
蘇燁這黑老大要是接了這塊地，四海集團的市值又要翻跟頭！
自己這個馬上要上任的工程部副總，手裡那百分之五的乾股分紅……
怕是能在市中心直接買一棟樓了！
高強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明你個王八蛋，再不撈我，老子真要成億萬富翁了啊！」他在心裡瘋狂哀嚎。
……
下午兩點。
宏遠集團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砰！」
一隻青花瓷茶杯被狠狠砸在黃花梨木的大辦公桌上。
碎瓷片混著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趙宏遠肥胖的身軀癱在老闆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像個漏風的破風箱。
他領帶歪在一邊，眼珠子裡布滿紅血絲，像要吃人。
「市長親口批的？C1地塊給蘇燁那個小癟三了？」
趙宏遠喉嚨里發出類似野獸的呼哧聲。
站在辦公桌前面的秘書，嚇得縮著脖子，話都說不利索。
「是、是的趙總……市府辦剛下的紅頭文件。」
秘書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抖。
「而且咱們昨晚強拆的事上早報了，影響太壞。幾家銀行今天上午同時打電話，收緊了咱們的貸款額度……」
「滾！都給我滾出去！」
趙宏遠抓起桌上的水晶菸灰缸，朝秘書腳邊砸過去。
秘書怪叫一聲，連滾帶爬竄出辦公室，反手帶上門。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趙宏遠粗重的喘息聲。
他抖著短粗的手指，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裡。
拿著金邊打火機按了好幾下。
火苗竄出來，他手抖得厲害，硬是點不著菸頭，反倒差點燒了眉毛。
「蘇燁……你他媽給臉不要臉。跟我玩陰的是吧？」
趙宏遠咬緊泛黃的牙齒，把雪茄狠狠吐在地毯上。
他喘著粗氣，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
裡邊躺著個沒插電話卡的老式諾基亞手機。
這電話，不到走投無路，他絕對不敢打。
那邊的人胃口太大，像吸血螞蟥，沾上不死也要脫層皮。
但現在，C1地塊沒了，銀行斷貸。
他趙宏遠快被逼跳樓了。
他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幽綠的光。
手指哆嗦著，按下一長串早就爛熟於心的京城號碼。
「嘟——嘟——」
漫長的盲音，每一秒都在扒趙宏遠的皮。
電話通了。
聽筒里先傳來的，是震耳欲聾的重低音電子樂。
混著幾個女人尖銳嬌媚的調笑聲。
「誰啊？大中午的掃少爺我的興？」
一個慵懶、透著股陰冷邪氣的年輕男聲傳過來。
趙宏遠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
對著空氣，腰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橫肉堆出諂媚的笑。
「趙公子！是我，小趙啊。龍海市那個搞土建的宏遠……」
「哦，想起來了。那個月月給我乾爹送純金關公像的胖子。」對面的音樂聲稍微小了一點，「有屁快放。」
趙宏遠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公子，您之前看上的龍海市那個油水最大的C1地塊……飛了。」
「嗯？」那頭的聲音瞬間降下冰點。
「是個叫蘇燁的地頭蛇搞的鬼！」
趙宏遠添油加醋，恨不得把蘇燁描述成三頭六臂的妖怪。
「他手底下有個四海集團，不知道走了什麼邪門路子，把市長給糊弄住了。硬生生從咱們嘴裡把肉搶了去！」
趙宏遠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趙公子，這小子不上道啊！我提了您的名號，他根本不買帳！他還說……」
「行了，別擱這兒跟我演苦肉計了。你當少爺我傻逼呢？」
趙公子冷笑了一聲，伴隨著打火機點菸的清脆聲響。
「一個鄉下混黑出身的泥腿子，還真把自己當過江龍了？」
聽筒那頭傳來一陣倒酒的水聲，冰塊撞擊玻璃杯，叮噹作響。
「胖子，你把心放肚子裡。」
「這年頭，搶地盤靠的不是誰老太太扶得多，誰錦旗掛得滿。」
「明天下午，去機場接我。」
趙公子的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張狂和血腥味。
「我倒要親自去會會這個蘇老闆。看看他的骨頭，有沒有我保鏢手裡的甩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