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蹲在彩鋼瓦大門後頭，嗆人的劣質柴油味直往鼻孔里鑽。
B標段那台挖掘機的履帶軋過碎磚，發出牙酸的嘎吱聲。
趙宏遠吐了口濃痰，指揮著手下幾個染著黃毛的混混，正拿鎬把子瘋狂砸著那扇單薄的防盜門。
屋頂上那老頭哆嗦著手，打火機的火苗在冷風裡直晃悠，眼看就要去點煤氣罐的軟管。
高強手心裡全是冷汗，喉結滾了滾。
他下意識往後腰摸去，摸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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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槍早交回局裡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咬緊後槽牙，大腿肌肉繃緊，剛想竄出去救人。
一隻粗糙的大手帶著股濃烈的大蒜味，吧嗒一下拍在他肩膀上。
高強嚇得一激靈，差點喊出聲，猛地轉過頭。
雷虎那顆鋥亮的光頭在路燈下反著光，臉上的刀疤擠在一塊兒。
這前雙花紅棍今天沒穿招牌黑西裝，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跨欄背心。
讓人驚悚的是，他右肩膀上扛著根毛竹扁擔，兩頭掛著印了鴛鴦戲水的紅塑料大水桶。
「發什麼愣？蹲坑啊你？」雷虎拿扁擔頭杵了杵高強的胸口。
「虎、虎哥……隔壁要出人命了。咱們不去搶地盤……不是，不去幫忙嗎？」
「幫個屁！蘇哥說了，咱們是正規企業，守法經營。」雷虎翻了個白眼，把一個空水桶咣當扔到高強腳下。
「趕緊的。前面三號樓張奶奶家水管鏽死了，你跟我去挑水。晚了扣你這個月全勤。」
高強懵了。
他提著那隻散發著塑料味的紅水桶，像個木偶一樣跟在雷虎屁股後面。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A標段的老家屬院走。
剛繞過一個巷子口，眼前的畫面讓這位幹了五年的老刑警，差點把手裡的桶給啃了。
沒有砍刀，沒有鋼管，沒有汽油瓶。
幾十個膀大腰圓、胳膊上紋著下山虎和過肩龍的大漢，正規規矩矩地排成一列長隊。
臨時接出來的橡膠水管正往外滋著水，冰涼的地下水濺在這些西裝暴徒的皮鞋上。
「哎哎，前面的快點啊！水別灑了，李大爺家等著用這水熬中藥呢！」
一個脖子上掛著金鍊子的胖子，小心翼翼地端著滿滿一盆水，踮著腳尖往樓梯上挪。
那姿勢，生怕灑出一滴水弄髒了樓道。
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磚瓦摩擦的刺耳聲。
高強抬頭一看，原先催收部那個下手最黑的二愣子，正撅著屁股趴在兩層小樓的屋頂上。
他手裡捏著把抹泥刀，嘴裡叼著個手電筒。
「刺啦」一下，腳底的青瓦滑了，二愣子半條腿懸在半空，嚇得嗷了一嗓子。
一塊碎瓦片掉下來，好巧不巧砸在一個小弟的腳指頭上。
「哎喲臥槽！二哥你瞎啊，砸我腳趾甲蓋了！」底下的小弟抱著腳亂蹦。
「閉嘴！嚷嚷什麼！」雷虎放下扁擔，指著房頂破口大罵。
「你他媽當這是演雜技呢？安全繩怎麼不系上？蘇哥怎麼教咱們的？安全生產第一條！」
二愣子吐掉手電筒，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嘿嘿傻笑。
「虎哥，張奶奶這屋頂漏雨，我尋思趕緊補上。大半夜的，吵著人家睡覺多不好。」
這時候，一樓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七十多歲的張奶奶披著件舊毛衣，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顫巍巍地走出來。
一陣帶著甜味的紅糖姜水香氣，瞬間在冷空氣里飄散開來。
「小伙子們，快歇歇，喝口熱乎的。」張奶奶滿臉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雷虎趕緊兩步跨過去，那粗壯的胳膊輕輕扶住老太太的手肘。
平時吼小弟的粗嗓門，硬生生夾得比貓還細。
「哎喲我的張奶奶哎，您咋出來了？外頭風大，別吹病了。」
張奶奶從口袋裡摸出張皺巴巴的衛生紙，踮起腳，去擦雷虎腦門上的汗。
「好孩子，你們蘇老闆是活菩薩啊。這大半夜的，還幫我這孤老太婆挑水修房頂。」
老太太轉頭看了看這群肌肉猛男，嘆了口氣。
「就是你們這身上畫的畫，洗不掉吧？這光著膀子，受了寒氣老了可是要腿疼的。」
幾個平時在道上橫著走的大漢，被說得老臉一紅，趕緊去套衣服。
胖子撓了撓後腦勺，嘟囔著：「奶、奶奶，這叫紋身，藝術……那個，防水的。」
「行了行了。」張奶奶從袖口裡掏出個老花鏡戴上，又摸出支原子筆。
「協議擱哪兒呢？我簽。就沖你們這幫好後生，那點拆遷款我不要那麼多了，夠買個小居室就行。」
「別別別！」雷虎一把按住老太太的手，急得直跺腳。
「奶奶，蘇哥說了，該多少就多少，一分不能少。」
「您要是少拿了，回頭法務部林黛那娘們又得拿《勞動法》和合同違約來搞我！您就當心疼心疼我，按最高補償標準簽吧！」
高強站在原地，手裡的空水桶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不遠處的B標段，恰好傳來「嘩啦」一聲玻璃粉碎的巨響。
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趙宏遠用擴音喇叭喊出的狂笑。
一邊是打砸搶燒，一邊是尊老愛幼。
高強覺得自己的腦仁突突直跳，胸口悶得發慌。
他這臥底當得，到底是在查黑社會，還是在評選本市十大傑出青年？
……
馬路對面，兩排梧桐樹的陰影里。
一叢半人高的冬青灌木不自然地晃動了兩下。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在黑暗中忽閃忽閃，輕微的電流聲被夜風掩蓋。
省台民生頻道的王記者蹲得腿都麻了。
他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把高清攝像機的焦距推到了最大。
監視器的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趙宏遠正舉著鎬把子指揮推土機鏟牆。右邊，雷虎正咧著大嘴幫老太太吹紅糖水。
旁邊的實習生小劉激動得手直抖，壓著嗓子湊過來。
「王、王哥……這素材絕了！兩邊隔著不到五十米，這對比也太慘烈了吧！」
王記者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拍了拍攝像機的機身，嘴角扯出一個興奮的弧度。
「何止是慘烈。明早六點半，給我把這段無剪輯直出，推到早間新聞頭條。」
他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里那個扛著扁擔的光頭，咬著牙縫擠出一句。
「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震驚！龍海市某黑惡勢力深夜出沒，竟對八旬老人做出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