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那頭瞬間坐直了身子，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強子！穩住！千萬別做傻事！」
周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急切。
「是不是蘇燁那幫黑社會逼你去干髒活了？你千萬別碰底線！」
高強順著牆根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髒活？我倒寧願他們讓我去干髒活啊！」
高強扯著嗓子，像個受盡公婆委屈的小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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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混著臉上的水泥灰，和成了一團泥。
「周哥，你見過哪個黑道大哥，天天早上六點半派人拿大喇叭喊小弟起床的？」
「不是去搶地盤，是把人全部轟到操場上，站著軍姿背《建築施工安全規範》！」
電話那頭，周明愣住了。
打火機吧嗒一聲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背……背規範？」周明直接結巴了。
「可不是嘛！」高強抹了一把鼻涕，越說越傷心。
「這三個月，蘇燁那王八蛋簡直不把我們當人看！」
「他讓我吃住在工地，每天戴著個破黃安全帽，去腳手架上摳鋼筋綁紮的間距。」
高強伸出滿是老繭的手，看著上面被鋼筋劃出來的血口子，悲從中來。
「只要間距稍微差了一毫米，雷虎那個死光頭就會準時出現！」
「他手裡舉著個DV攝像機，全程錄像取證，嘴裡還念叨著什麼《論語》里的規矩。」
「然後轉頭就去林黛那個女魔頭那裡，按《勞動法》條款扣老子的績效工資！」
聽筒里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周明急得直拍桌子。
「強拆呢？咱們局長最關心的黑社會暴力強拆證據呢！」
「你哪怕拍到一張他們打人的照片也行啊！」
「哪來的強拆啊，我的親哥！」
高強一頭磕在水泥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蘇燁給那些釘子戶的拆遷賠償款，比周邊市價還要高出兩成！」
「人家住戶搬家的時候，不僅沒鬧事，還敲鑼打鼓給四海建工送錦旗！」
高強一拳頭砸在旁邊的承重牆上。
手骨震得生疼，牆皮連一絲裂縫都沒起。
「周哥，你看看這牆！你敢信這是一個黑幫皮包公司蓋的回遷房？」
「他們用的水泥標號，比咱們省委大樓用的還要高！」
「防震等級直接拉滿，我拿放大鏡在工地上找了半個月，連個豆腐渣都找不出來！」
「這四海集團的帳本，他媽的比我臉都乾淨啊！」
周明在那頭深吸了一大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強子，我知道你受苦了。」周明的聲音透著安撫。
「但臥底就是要在黑暗中潛伏，你再堅持堅持，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我堅持不下去了啊！」
高強徹底破防了，猛地站起身，衝著天台外狂躁的冷風咆哮。
「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帶著底下那幫剛考完初級電工證的紋身大漢，拿下了咱們省工程質量的最高榮譽！」
「『魯班獎』的提名啊！周哥！我帶頭拿了魯班獎提名！」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十秒鐘，周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是在做夢。
「然……然後呢？」
「然後？」高強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恐懼，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畫面。
「蘇燁那個活閻王，他剛才把我叫進辦公室，親自給我泡了一杯放了枸杞的茶。」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明天要在全集團的表彰大會上，當著幾千號人的面，提拔我當工程部副總！」
高強死死捂住手機的話筒，生怕自己的聲音傳到樓下去。
「年薪一百萬啊！外加百分之五的乾股分紅！」
「出門配專車，年底還報銷全家新馬泰豪華游！」
高強吸了吸鼻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哥，你快把我弄回去吧。」
「再這麼被資本家腐蝕下去，我連老家那套首付十五萬的破爛二手房，都不想還房貸了！」
「高強！你是個警察！你的信仰呢！你的底線呢！」
周明在電話里終於壓不住火氣了，憤怒地咆哮起來。
「嘟嘟嘟……」
回應周明的，只有天台上呼嘯而過的風聲。
市局辦公室里。
周明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抓起桌上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杯。
高高舉起，又頹然放下。
最後只能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濺了一地。
……
此時的工地天台上。
高強掛斷了電話，用沾滿泥灰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不行，我不能墮落。」
他深吸了幾口刺骨的冷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生是警隊的人，死是警隊的死人。年薪百萬算個屁，乾股算個屁！」
嘴裡雖然這麼嘟囔著。
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燙金的「魯班獎提名證書」，平平整整地疊好。
貼身塞進了衝鋒衣最裡面的口袋裡，拉好拉鏈，拍了拍胸口。
順著還未完工的步梯，高強踩著碎石子，一路心事重重地往樓下走去。
剛走到一樓臨時搭建的彩鋼瓦大門前。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馬達轟鳴聲。
高強多年的警察直覺瞬間被喚醒。
他警覺地貓下腰，借著夜色和建築垃圾的掩護，探出半個腦袋往工地外看去。
一牆之隔。
那是城東棚戶區改造的B標段。
與四海建工這邊的井然有序不同，那邊此刻正是一片混亂。
三台亮著刺眼大燈的黃色重型挖掘機，正轟隆隆地碾過滿地碎磚破瓦。
排氣管噴出濃烈的黑煙，履帶在泥地上壓出深深的溝壑。
而在挖掘機前方。
幾十個流里流氣、光著膀子露出粗劣紋身的混混，正手裡拎著鎬把子和明晃晃的鋼管。
他們罵罵咧咧地，將一棟孤零零的破舊兩層小磚房團團圍住。
磚房的屋頂上。
一個滿頭白髮、身穿破棉襖的老頭，正雙眼通紅地舉著一個煤氣罐。
老頭手裡捏著個打火機，聲嘶力竭地衝著下面喊著什麼，聲音在機器的轟鳴中顯得蒼白無力。
高強眯起眼睛，目光穿過人群。
他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挖掘機履帶旁邊，那個披著黑呢子大衣、嘴裡夾著粗大雪茄的胖子。
正是昨天在招標會上，被蘇燁和徐大江聯手當眾打臉的土建聯盟老闆——趙宏遠。
趙宏遠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團濃烈的白色煙圈。
他抬起腳，用鋥亮的皮鞋尖狠狠碾滅了地上的半截菸頭。
隨後，他抬起頭，滿臉橫肉因為興奮和憤怒擰成了一團，衝著屋頂上的老頭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冷笑。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
趙宏遠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囂張地迴蕩在夜空里。
「四海集團願意當活菩薩散財，老子可不慣著你這身賤骨頭！」
趙宏遠大手一揮，猛地轉過身，衝著身後的混混們扯開嗓子吼道。
「都他媽給我上！把門給我砸開，把人拖出來！」
「今天就算弄出人命，也有京城的趙公子在上面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