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
四海極速達物流園的陰涼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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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強正蹲在幾個廢紙箱旁邊，大口往嘴裡扒拉著盒飯。
這已經是他在四海集團當臥底的第三個月了。
作為市局派來查探底層黑惡勢力的尖刀，他偽裝成了一個悶葫蘆搬運工。
就等著哪天四海集團露餡，他好抓個現行一網打盡。
「強子！」
一聲粗獷的破鑼嗓子在背後炸響。
高強手一抖。
筷子上那顆滷蛋直接順著喉嚨滑了進去。
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憋得臉紅脖子粗，猛捶了幾下胸口，才硬生生把滷蛋咽下肚。
一回頭，雷虎那座黑鐵塔已經杵在面前了。
「虎哥。」高強趕緊站起來，順手在髒兮兮的褲腿上蹭了蹭油手。
雷虎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咧開嘴露出兩排大黃牙。
「蘇總發話了。」
雷虎湊近了點，壓低那公鴨嗓。
「明天早上六點，你帶一千個兄弟去城東棚戶區領安全帽。以後你就是四海建工的工程隊長。」
高強愣住了。
手裡的塑料飯盒差點掉地上。
工程隊長？棚戶區拆遷？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警校案例：暴力強拆、半夜放蛇、豆腐渣工程洗黑錢。
大魚終於要上鉤了！
高強強壓下心頭的狂喜，裝出一副憨厚的模樣點點頭。
「虎哥放心，俺肯定把事辦明白。」
他在心裡冷笑。
只要明天一到工地，搜集到他們偷工減料的鐵證，這幫人就全完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透著灰濛濛的亮光。
城東棚戶區工地門口。
一千號滿背紋身、面露凶光的糙漢子，稀稀拉拉地站成一片。
高強站在隊伍最前面。
手裡攥著個早就開啟錄音模式的二手直板手機。
準備記錄下這群暴徒的第一場犯罪動員。
一輛計程車停在泥坑邊。
徐大江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背著手走了下來。
老頭目光如炬，掃過這群站沒站相的古惑仔。
「都沒吃飯是吧！」
徐大江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震得旁邊樹上的麻雀撲稜稜亂飛。
「從今天起，這片工地我說了算。」
老頭走到一堆剛運來的建築材料前，拿腳尖踢了踢那幾袋水泥。
「水泥，全用市面上最高標號的特種矽酸鹽水泥。」
他指著旁邊那堆拇指粗的鋼筋，花白的鬍子直翹。
「承重牆的鋼筋密度，按抗震八級的標準翻倍給我扎嚴實了！」
徐大江猛地轉頭，盯著高強。
「你就是蘇燁點名的隊長？」
高強趕緊把手機揣回兜里，下意識挺直腰板。
「是，徐總工。」
「我的規矩就一條。」
徐大江枯瘦的手指頭快要戳到高強的鼻尖上。
「一根鋼筋綁歪了，一塊磚砌得不平，我拿你是問！出半點安全事故，你自己捲鋪蓋滾去局子裡喝茶！」
高強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這劇本怎麼跟他想的不一樣？
這老頭要求的施工標準，簡直比造原子彈還要變態。
說好的豆腐渣工程呢？說好的用海砂糊弄事呢？
看著老頭那吃人一樣的眼神，高強這個臥底竟然感到了一絲心虛。
為了不暴露身份。
高強只能硬著頭皮，把臥底的素養全用在了抓工程質量上。
他深知這幫古惑仔散漫慣了。
要想壓住他們，自己就必須表現得比黑社會還要狠。
第三天中午。
毒辣的太陽烤得鋼管都燙手。
黃毛熱得受不了，隨手把黃色的安全帽摘下來當扇子扇風。
剛扇了兩下。
「砰」的一聲悶響。
高強直接一腳踹在旁邊的鐵皮水桶上，泥水濺了黃毛一褲腿。
「誰特娘的讓你把帽子摘下來的！」
高強眼睛瞪得通紅，臉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一把揪住黃毛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建築施工安全規範》第三十二條怎麼寫的！」
黃毛嚇得一個哆嗦，手裡的帽子直接掉在泥地里。
「進入施工現場，必、必須戴好安全帽，繫緊下顎帶……」
黃毛磕磕巴巴地背誦，眼淚都快嚇出來了。
「沒帶腦子出門是吧！」
高強撿起那個沾滿泥巴的帽子，狠狠扣在黃毛頭上。
「扣兩百塊錢全勤！再有下次，老子直接把你從腳手架上扔下去！」
這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
把周圍幾個本來想偷懶的小弟，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哪裡知道，高強是怕工程出事，上面來調查會牽連自己暴露。
但在幫古惑仔眼裡。
新來的強哥是個不折不扣的活閻王。
從那天起。
城東棚戶區工地出現了龍海市建築史上最魔幻的一幕。
每天早上六點半。
一千個紋著花臂、光著膀子的壯漢。
整整齊齊地站在未完工的樓盤底下。
人手一本複印版的《建築施工安全及質量驗收規範》。
「高空作業必須佩戴安全帶！」
「水泥砂漿配比必須嚴格遵守標準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二！」
震耳欲聾的早讀聲，蓋過了攪拌機的轟鳴。
高強手裡拿著個大喇叭。
像個軍訓教官一樣在隊伍里來回穿梭。
只要看到誰的磚縫超過三毫米，他上去就是一通破口大罵。
硬生生把這群黑道小弟。
訓成了一支指哪打哪、紀律嚴明的高效正規軍。
連徐大江這挑剔的老頭。
每次來工地巡視，都挑不出半點毛病，只能默默背著手點頭。
幾個月後。
主體工程順利封頂。
省建設廳聯合市質監局組成的突擊檢查組，空降城東棚戶區工地。
帶隊的專家拿著探測儀器，在承重牆和地基處來回檢測。
看著儀器上顯示的數據，專家的手都在抖。
「這、這混凝土強度，超出國家標準整整一個等級！」
專家倒吸一口涼氣。
轉頭看著陪同檢查的市局領導，眼底全是震撼。
「牆面平整度誤差不到一毫米！這施工隊的手藝，簡直是巧奪天工啊！」
消息一傳出，整個龍海市建築界都炸了鍋。
誰能想到。
一群前黑社會成員蓋出來的房子，質量居然把那些老牌上市房企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這天下午。
工地臨時搭建的禮堂里彩旗飄揚。
省里特批的表彰大會在這兒破格舉行。
高強穿著一套明顯大了一號的劣質西裝。
侷促地站在鋪著紅地毯的台子上。
省建設局的領導滿面紅光，緊緊握著高強滿是老繭的手。
「高隊長！」
領導激動地晃著他的胳膊。
「你們四海建工，是咱們全省安全施工的模範標杆！」
一本閃閃發光的紅色絨面證書，被鄭重其事地塞進高強懷裡。
上面燙金的幾個大字刺得高強眼仁生疼。
《省級建築工程最高榮譽「魯班獎」提名》。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蘇燁坐在第一排。
穿著深藍色的高定西裝，金絲眼鏡後頭的眼神滿是讚賞。
他一邊鼓掌，一邊偏頭跟旁邊的徐大江交流著什麼。
那幫跟著高強搬磚的小弟。
一個個激動得眼眶通紅，手掌都拍腫了。
「強哥牛逼！帶俺們光宗耀祖啦！」
高強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低頭看著懷裡這本代表著建築界至高榮譽的證書。
他覺得自己的三觀正在被一台無形的推土機反覆碾壓。
老子是警校最優秀的臥底尖子生啊！
來這兒是抓這幫流氓頭子坐牢的。
這怎麼帶頭搞內卷，卷出個魯班獎提名來了？
這要是寫進臥底報告裡，局長不得以為老子叛變了？
高強越想越崩潰。
他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感覺呼吸都快停滯了。
「那啥……領導。」
高強胡亂地把證書往旁邊的黃毛懷裡一塞。
「俺昨天吃壞肚子了，憋不住了，去趟茅房！」
說完。
他根本不管台下眾人詫異的目光。
拔腿就跑，皮鞋踩在木台階上發出咚咚的巨響。
他像只被火燒了尾巴的貓。
一路狂奔，直接衝進了旁邊那棟還沒裝修完的三十層大樓。
一口氣爬上三十樓的天台。
高強扶著水泥護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風吹得他頭上的黃色安全帽直晃蕩，塑料帽帶勒得下巴生疼。
他哆嗦著手。
從內衣口袋的夾層里，摸出那部老舊的加密按鍵手機。
手指飛快地按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
等待接通的聲音，在此刻顯得無比漫長。
電話終於接通。
聽筒里傳來聯絡員周明壓抑的聲音。
「強子，怎麼這時候打過來？是不是拿到四海集團雇凶強拆的鐵證了？」
高強靠在冰涼的水泥牆上。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座被他親手一磚一瓦監督建起來的堅固堡壘。
眼眶猛地一紅，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周哥，你趕緊向局長申請讓我撤退吧。再待下去，我怕我真的要控制不住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