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那兩扇沉重的包銅大門被推開了。
老舊的黃銅合頁發出「嘎吱」一聲長音,刺得人牙根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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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裹著深秋霜氣的冷風猛地倒灌進來,把屋裡那股渾濁的雪茄味吹散了不少。
蘇燁迎著冷風吸了吸鼻子,順手把大衣領子豎起來。
徐大江背著手,跨過高高的門檻。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早磨出了毛邊。
老頭走路帶著風,黑布鞋踩在吸音地毯上,沒弄出半點響動。
趙宏遠癱在軟椅上,半張著嘴。
嘴唇上一松,那根拇指粗的古巴雪茄直挺挺掉了下去。
帶著火星子的菸頭精準砸在他褲襠上。
「嗷——」
趙宏遠猛地蹦了起來,肥胖的身軀撞翻了面前的茶几。
紅酒潑了一地,玻璃碴子亂飛。
他顧不上形象,雙手瘋狂拍打著褲襠冒出的白煙,疼得眼角直抽抽。
旁邊的王強也僵住了。
翹著的二郎腿懸在半空,那隻顯眼的紅襪子抖得像篩糠。
主席台上的地中海評委李處長。
手裡正捏著簽字筆打算劃掉四海建工的名字。
一抬頭看見來人,手腕一哆嗦,筆骨碌碌滾落到桌子底下。
「徐……徐老?您老咋來了?」
李處長猛地推開椅子站直,肚子撞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瞬間褪了血色,結巴得像咬了舌頭。
幾個剛才還鼻孔朝天的評委,呼啦啦全站了起來,齊刷刷低著頭喊「老師」。
徐大江沒搭理他們。
乾枯的手指從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鏡,慢吞吞架在鼻樑上。
渾濁的目光掃過第一排那些個大老闆。
「我不來?我不來,龍海市的安居工程就得毀在你們這幫爛泥手裡!」
老頭聲音不大,沙啞里透著股多年在工地上練出來的穿透力。
他走到評委席跟前,從兜里掏出一疊疊得整齊的A4紙。
手腕一揚,「啪」地拍在李處長面前的桌子上。
那紙上還帶著股剛列印出來的溫熱墨香。
「老頭子我今天把話放這兒。」
徐大江指著那疊紙,手指骨節凸出。
「四海建工,我,徐大江,出任總工程師。這標,我們投了。」
趙宏遠剛把褲襠上的火星子撲滅,那裡燒出了個硬幣大的黑窟窿。
聽見這話,他顧不上疼,瞪著綠豆眼喊出了聲。
「徐老!您老糊塗了吧!他們是黑社會啊!您這不是晚節不保……」
「閉上你那張噴糞的嘴!」
徐大江猛地轉頭,指著趙宏遠的鼻子。
「你蓋的那個南城小區,承重牆裡塞的是什麼垃圾鋼筋,你以為我不知道?」
老頭氣得鬍子直翹,胸口劇烈起伏。
「我寧可帶一幫外行從頭學抹灰,也不跟你們這幫黑心肝的坐一條板凳!」
趙宏遠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半天沒敢崩出一個字來。
蘇燁站在幾步開外,揉了揉鼻尖。
他從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嘎嘣咬碎。
清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這老爺子的戰鬥力,比法務部還生猛。
李處長擦著腦門上細密的汗珠子,手抖著翻開那份標書。
「老、老師……這四海的報價……」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翻頁的手指頭差點把紙撕破。
「利潤只留三個點?這連人工費都不夠貼的啊。還有這不強拆的保證書……」
「不夠貼,我們自己補!」
徐大江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篤篤響。
「抗震八級,水泥標號全用市面最高檔的。出了安全事故,拿我這把老骨頭去填地基!」
大廳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那些個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土建老闆,現在全像霜打的茄子。
徐大江在省建工系統那是泰斗級別的人物。
他敢拿命擔保的工程,哪個評委敢說個「不」字?真要駁回去,明天省紀委就得來查他們的流水。
李處長和幾個評委湊在一起,腦袋碰腦袋嘀咕了兩句。
一股子緊張的汗酸味在主席台上瀰漫。
蘇燁能聽到他們急促的呼吸聲。
他雙手插在大衣兜里,指腹摩挲著手機冰涼的外殼,耐心等著。
沒過三分鐘。
李處長重新拿起麥克風,嗓子干啞。
「經過……專家組重新審議。」
他偷瞄了一眼徐大江的臉色,又看了看蘇燁,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標段三,棚戶區改造及安置房建設項目……由四海建工中標。」
話音剛落。
趙宏遠氣得一腳踹在前面的椅子腿上。
鞋尖蹭掉了一塊皮,他捂著胸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王強黑著臉,拎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撞翻了過道的鐵皮垃圾桶。
半小時後。
蘇燁從辦事員手裡接過那張蓋著紅章的中標通知書。
紙張的邊緣有點喇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薄薄的一張紙,分量卻壓得人肩膀發沉。
這不僅僅是個工程,這是幾千號兄弟徹底洗白的金字招牌。
大廳門外,陽光有些刺眼。
徐大江背著手,站在台階上看著馬路上的車流。
「小子,標拿下來了。醜話我可說在前頭。」
老頭頭也沒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明天我進場。你手底下那幫人要是敢偷奸耍滑,我砸了你的招牌。」
「您放心,徐老。」
蘇燁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著地上的落葉發出脆響。
「我給您挑的,絕對是全公司最聽話、最能吃苦的隊伍。」
他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替老頭拉開車門,目送著車子匯入車流。
蘇燁摸出兜里震動了好幾下的諾基亞手機。
剛按下接聽鍵。
雷虎那破風箱一樣的嗓音就從聽筒里炸了出來,震得耳朵生疼。
「蘇總!俺聽林總監說,標拿下了?!」
雷虎在那頭喘著粗氣,背景音里全是裝卸貨物的碰撞聲。
「弟兄們都樂瘋了!要不俺今晚擺兩桌,喝點二鍋頭慶祝慶祝?」
「喝你大爺。讓你辦的正事呢?」
蘇燁把手機拿遠了點,換了只手拿中標通知書。
冷風順著脖頸灌進去,他下意識縮了下肩膀。
「辦妥了辦妥了!」
雷虎在電話那頭咂吧了兩下嘴,好像在啃什麼東西。
「俺按您的吩咐,去物流園挑了。全是些以前跟著堂口混,沒腦子但一身死力氣的憨貨。」
「領頭的定了嗎?」蘇燁一邊往邁巴赫走,一邊低聲問。
他拉開車門坐進後排,車廂里的暖氣包裹過來,凍僵的指尖終於有了點知覺。
「定了啊。」
雷虎嚼著東西,聲音含混不清,還夾著幾聲咳嗽。
「有個叫高強的小子。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幹活倒是賣命。前陣子搬貨砸了腳指頭,愣是一聲沒吭。」
雷虎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納悶。
「不過這小子邪門,平時沒事就愛躲在角落寫寫畫畫,不知道是個什麼毛病。」
「蘇總,真要把這幾百號兄弟交給他帶?」
蘇燁靠在真皮頭枕上。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
「就他了。」
蘇燁降下一半車窗,把捏在手裡的糖紙彈了出去。
「告訴高強。明天早上六點,帶著人去工地領安全帽。」
他對著聽筒,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誰要是敢在工地上惹事生非,讓他這個隊長,提頭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