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差一刻。
一輛沒掛任何特殊牌照的黑色邁巴赫,壓著滿地枯黃的落葉,穩穩停在南山干休所門口。
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沉悶的「咯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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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被人從外頭拉開。
灌進來一股夾著霜氣的冷風,凍得副駕駛上的雷虎猛打了個噴嚏。
「阿嚏——」雷虎趕緊捂住嘴,眼角都憋出淚花了。
徐大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老式中山裝。
乾癟的手抓著車門框,板著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彎腰坐進後排。
老人身上帶著股樟腦丸混著晨露的清冷味兒。
蘇燁往旁邊挪了挪屁股,讓出大半個真皮座椅。
他伸手把旁邊架子上那個不鏽鋼保溫杯遞過去。
「徐老,外頭風大。您先喝口熱茶暖暖嗓子。」
老頭斜著眼瞥了他一下,沒接。
鼻腔里重重哼了一聲,枯樹皮一樣的臉皮繃得死緊。
「免了。我胃不好,喝不慣你們黑道上倒的水,怕裡頭摻了人血。」
老頭把雙手籠在袖筒里,閉上眼睛假寐。
蘇燁舉在半空的手僵了兩秒。
他乾咳一聲,掩飾掉嘴角的尷尬,默默把保溫杯擰緊,放回原處。
雷虎在前頭透過後視鏡看直了眼,心裡暗罵這老頭脾氣比石頭還硬。
要是擱在以前的堂口,敢這麼撅大哥面子,早被套麻袋扔臭水溝了。
邁巴赫平穩地駛入市區。
半小時後。
龍海市國際會議中心,一樓大招標廳里人聲鼎沸。
這地方寬敞得能裝下千把號人,頂上那盞水晶大吊燈晃得人眼暈。
空氣里混雜著各種刺鼻的劣質香水味。
還有幾十個大老闆聚在一塊噴雲吐霧製造的古巴雪茄焦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第一排最中間的紅絲絨軟椅上。
宏遠集團的趙宏遠像攤爛肉似的癱在裡頭,大肚子把西裝襯衫頂出個渾圓的弧度。
他嘴裡叼著根拇指粗的雪茄,火星子明明滅滅。
「老王啊……」
趙宏遠吐出一大口白煙,煙霧模糊了他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
「建委那頭,李處長你都打點妥貼了吧?別到時候出漏子。」
坐在旁邊的鼎盛建材老闆王強,正翹著二郎腿。
西褲褲腿往上縮,露出一截扎眼的紅顏色花襪子,腳尖還一抖一抖的。
「放一百二十個心!」
王強伸手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公文包,拍出「啪啪」的脆響。
他湊過頭,一口黃牙笑得全露了出來,嘴裡透著股蒜味。
「我昨晚送了兩箱好茶過去。今天資格審核那關,那幾個評委全聽咱們的。」
王強拿胖指頭點了點大門方向。
「四海那個連泥瓦刀都沒摸過的破殼子公司,今天要是能拿個號碼牌,我王強名字倒著寫!」
趙宏遠聽完,肚皮一陣劇烈顫動,哈哈大笑起來。
雪茄灰抖落在名貴的地毯上,他也懶得管。
「行。等把那小王八羔子踢出局,這棚戶區的大肥肉,咱哥倆三七分帳。」
正得意著呢。
招標廳兩扇沉重的包銅大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蘇燁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雙手揣在兜里,步伐不緊不慢。
左邊跟著一身酒紅西裝、踩著十厘米細高跟的林黛。
右邊是雷虎,那身西裝緊得快把胳膊勒斷了,他走兩步就得扯一把領帶,憋得滿臉通紅。
三人一露面,大廳里那幫正吹牛逼的老闆全停了嘴。
上百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趙宏遠夾著雪茄的手一頓。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王強,嘴角扯出一抹陰損的冷笑。
「喲呵。你看誰來了。」
趙宏遠扶著椅子把手,費力地站起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扯開嗓子,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生怕別人注意不到。
「大傢伙瞅瞅啊!這不是咱們龍海市鼎鼎大名的四海商會太子爺嘛!」
大廳里瞬間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笑聲。
王強也跟著站起來,兩手往褲腰帶上一插。
「蘇總!您走錯門了吧?這兒是市政工程招標會,不是地下黑拳的盤口!」
他故意拖長音調,語氣里全是嘲弄。
「您那幫拿砍刀的兄弟,分得清哪是水泥哪是沙子嗎?別到時候樓蓋塌了,砸死人啊!」
周圍十幾個跟他們穿一條褲子的土建老闆,立刻扯著嗓子起鬨。
「就是啊!連個攪拌機都沒見過,跑這兒來裝什麼包工頭!」
「這年頭,收保護費的也想蓋樓了,真特娘的搞笑!」
嘲笑聲像海浪一樣卷過來。
雷虎哪受得了這個氣,腦門上的青筋瞬間就爆出來了。
「我草你姥姥的……」
他一咬牙,伸手就去摸腰間的皮帶,想抽出來抽人。
蘇燁眼疾手快,右手從大衣兜里抽出來。
一把按在雷虎緊繃的胳膊上,指尖用力捏了捏。
「老雷,把皮帶塞回去。褲子掉了丟人。」
蘇燁聲音壓得極低,沒帶半點火氣。
他鬆開手,目光越過那幫小丑一樣的老闆。
徑直看向坐在主席台上的幾個專家評委。
中間那個頂著個地中海髮型的評委,正拿著白毛巾擦汗。
他眼神飄忽,根本不敢跟蘇燁對視。
趙宏遠見蘇燁不搭腔,以為他認慫了。
氣焰更囂張了。
他夾著雪茄,挺著大肚子走到評委席前,拿指關節敲了敲桌子。
「李處長,各位評委。」
趙宏遠皮笑肉不笑地揚起下巴。
「這競標也得講規矩吧?四海建工是個上個月剛註冊的空殼,連個過往工程案例都沒有。」
他轉過頭,陰惻惻地盯著蘇燁。
「更別說,他們背後那底子……誰不知道他們以前是干髒活的?」
趙宏遠猛地拔高嗓門。
「這種有涉黑污點的不良企業,要是摻和進政府的安居工程,那不是給咱們龍海市抹黑嗎!」
幾個跟班老闆立刻附和。
「取消他們資格!轟出去!」
那個地中海評委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他拿眼角瞥了一眼趙宏遠,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張銀行卡。
硬著頭皮抓起面前的話筒。
話筒沒拿穩,發出「刺啦」一聲尖銳的盲音,震得人耳朵疼。
「那個……咳咳。」
地中海評委磕巴了兩下,翻開手裡的名冊。
「經過……審核委員會初步商議。」
他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老花鏡,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四海建工……資質確實存疑。且企業背景……呃,對行業有不良影響。」
他咬咬牙,加快語速。
「本著為市民負責的原則,我們決定……取消四海建工的競標資格!」
說完這話,他像虛脫了一樣癱在椅子上。
林黛眼神一冷,高跟鞋往前邁了一步。
她剛想去掏包里的錄音筆和法律條文。
這幫人明擺著是暗箱操作,用莫須有的罪名卡人。
蘇燁卻伸手攔住了她。
溫熱的手指碰了碰林黛的衣袖。
「林總監,省省口水。跟狗講法律,狗聽不懂。」
趙宏遠聽見這話,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罵誰是狗!」
他把半截雪茄狠狠砸在地上,拿皮鞋尖用力碾碎。
「保安!保安呢!沒聽見評委發話了嗎,把這幾個尋釁滋事的閒雜人等趕出去!」
大廳兩側門開了。
七八個穿著制服、拿著橡膠棍的保安呼啦啦圍了上來。
一個個面色不善,但看著雷虎那像座鐵塔一樣的體格,沒敢靠太近。
只敢在兩米外拿警棍指著他們。
「這位先生……請你們出去,別逼我們動手。」帶頭的保安隊長聲音發顫。
全場的傳統老闆全抱著胳膊,臉上掛著看好戲的陰笑。
就等著看蘇燁像喪家犬一樣被趕出大門。
蘇燁沒發火,甚至連呼吸都沒亂半拍。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羊絨大衣的扣子。
抬起手,把那副金絲眼鏡摘下來,拿兜里的方格手帕擦了擦鏡片上的浮灰。
「趙老闆說得對。」
蘇燁重新戴上眼鏡,嘴角扯出一抹滿不在乎的笑意。
「蓋樓是個良心活,空殼公司確實幹不了。得找個懂行的行家來鎮場子。」
他轉過身。
皮鞋鞋跟在地毯上碾轉了半圈。
不僅沒往門外走,反而退後了半步,把身後那條寬敞的過道給讓了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這黑幫太子爺又在犯什麼神經。
蘇燁彎下腰,大衣下擺垂在膝蓋處。
他衝著兩扇敞開的包銅大門,做了一個極其標準、恭敬到極點的「請」的手勢。
走廊外頭,穿堂風把大廳的厚窗簾吹得嘩啦啦直響。
蘇燁抬起頭,衝著空蕩蕩的門外,氣沉丹田地喊了一嗓子。
「徐老!這幫賣假水泥的泥瓦匠說咱不講武德。」
他聲音里透著股子壓不住的戲謔,眼底閃爍著看死人的光。
「您老受累,進來教教他們,什麼叫特娘的建築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