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彈邁巴赫的黑色車門「砰」地關上,把警局大院裡那股肅殺的冷風全擋在了外頭。
蘇燁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蘇總。」
沈清寒坐在副駕駛,上半身擰過來。
她手裡捏著個透明的塑料文件袋,硬質邊緣在椅背上刮出「沙沙」的細響。
「剛才市建委官網掛出來的紅頭文件,沿海新區百億級舊城改造項目,明天上午十點正式在國際會議中心公開招標。」
蘇燁猛地睜開眼,剛才在李建國面前那副可憐巴巴的偽裝褪得乾乾淨淨。
他一把扯過文件,指尖在紙面上划過。
「百億級?」
蘇燁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底的野心像是一把火燒了起來。
「這哪是舊城改造,這是給咱們四海集團定做的洗白鍍金池啊。」
他手指在「標段三:棚戶區拆遷及安置房建設」那行字上重重叩了兩下。
「沈秘書,通知林黛,把四海建工的資質給我準備好。」
蘇燁把文件往旁邊一扔。
「這塊最大的肥肉,老子吃定了。」
沈清寒愣了一下,手指絞著白襯衫的下擺。
「可是蘇總,咱們名下那個四海建工,是上個月剛買來的二級資質空殼。這招標……卡得很嚴。」
她咽了口唾沫。
「而且,聽說市里那幾個老牌土建巨頭,像宏遠集團、鼎盛建材,已經私下結成了土建聯盟。他們手裡攥著最硬的施工隊,連專家評委都有交情。」
「土建聯盟?」
蘇燁冷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一群只知道蓋豆腐渣工程、靠暴力強拆拿地的老古董,也配叫聯盟?」
此時,龍海市最豪華的半島酒店頂層套房裡。
雪茄的煙霧濃得像是在燒荒,熏得人眼睛直發酸。
宏遠集團的董事長趙宏遠,挺著個懷胎十月般的大肚子,癱在沙發里。
他手裡捏著個高腳杯,裡面的拉菲晃出猩紅的波紋。
「聽說了沒?蘇家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也想來摻和新區拆遷的標?」
坐在對面的鼎盛建材老闆王強,翹著二郎腿,露出裡面紅色的花襪子。
他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狠狠摁滅,火星子四濺。
「就憑他?一個混黑道收保護費的土癟三?」
王強嗤笑一聲,露出兩顆鑲金的大門牙。
「他知道水泥和混凝土啥區別嗎?知道承重牆裡該塞幾根鋼筋嗎?」
趙宏遠喝了口酒,澀味在舌尖蔓延。
「老王,話不能這麼說。這小子最近邪門得很,搞什麼物流、電競館,居然把市面上那些閒散勞動力全給收編了。」
他摸著下巴上那撮肥肉,綠豆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拆遷這活兒,拼的就是誰手底下的拆遷隊夠狠。他手裡那幾千個不要命的馬仔,要是真放出去……」
「怕他個鳥!」
王強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
「咱們土建聯盟手裡養的職業拆遷隊,哪次不是把釘子戶治得服服帖帖?半夜斷水斷電,扔幾條蛇進去,再硬的骨頭也得乖乖搬走!」
他湊近趙宏遠,壓低嗓門,帶著濃濃的算計。
「趙總,我已經在建委那邊打點過了。」
王強拍了拍胸脯,震得裡面的肥肉直晃。
「明天資格審查,只要咱們聯手,在資質和過往工程案例上卡死他。他那個破空殼公司,連招標大廳的門都別想進!」
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市區高架上。
車廂里安靜得出奇,只有輪胎碾過接縫處發出的「咯噔」聲。
沈清寒看著後視鏡里的蘇燁,咬了咬下嘴唇。
「蘇總,那幫傳統開發商手段髒得很。如果他們真的在資質審批上做手腳,咱們哪怕報價再低,也會被直接踢出局的。」
蘇燁靠在真皮頭枕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下巴。
「手段髒?那就找個能把他們壓得死死的大菩薩來鎮場子。」
他突然睜開眼,目光銳利。
「小王,前邊路口下高架,調頭。」
蘇燁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不去公司了,去市郊的南山干休所。」
沈清寒和司機小王同時一愣。
「干休所?」
沈清寒轉過頭,滿臉錯愕。
「蘇總,去那兒幹什麼?那是市里退下來的老幹部住的地方啊。」
蘇燁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塊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嘎嘣咬碎,辛辣的涼意衝散了車裡的沉悶。
「去請一尊神。」
他看向車窗外飛退的街景,嘴角挑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一尊能讓那幫土建巨頭,連個屁都不敢放的真神。」
半小時後,邁巴赫停在南山干休所的鐵門外。
門口站崗的武警筆挺得像棵青松,槍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這地方靜謐得能聽見鳥叫,空氣里透著股子消毒水和落葉的混合氣味。
蘇燁下了車,讓沈清寒和小王在車裡等著。
他理了理大衣,獨自走到大門前,跟門衛說了個名字。
沒過幾分鐘。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滿頭銀髮的老頭,背著手慢悠悠地從林蔭道走出來。
老頭雖然瘦削,但脊背挺得筆直,走路帶風。
那雙藏在老花鏡後的眼睛,透著股歷經滄桑的睿智和嚴厲。
這人叫徐大江。
原省建工集團總工程師,龍海市大半個地標建築都是他帶頭修的。
真正的基建狂魔,桃李滿天下,在土建圈子裡的威望,連市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徐老」。
不過這老頭脾氣倔得很,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看不管現在那些偷工減料的開發商,早早就退下來養花種草了。
「徐老。」
蘇燁迎上去,隔著鐵門微微鞠了個躬,態度極其謙卑。
「冒昧來打擾您清修。」
徐大江隔著鐵欄杆,上下打量了蘇燁兩眼。
花白的眉毛擰在了一起,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你就是四海商會那個蘇燁?」
他語氣生硬,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雖然退了,但耳朵沒聾。你一個混黑道的,跑來找我個快進棺材的老頭子幹什麼?想讓我給你們洗黑錢背書?」
老頭說話一點不留情面,唾沫星子差點噴在鐵欄杆上。
蘇燁沒惱。
他從兜里掏出一份摺疊好的企劃書,順著鐵門縫隙塞了進去。
「徐老,四海商會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是四海集團。」
蘇燁直起身,目光不躲不閃地迎上老頭的視線。
「我知道您恨透了那些暴力強拆、偷工減料的開發商。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出山,擔任四海建工的總顧問。」
「讓我去給黑社會當顧問?」
徐大江氣極反笑,把那份企劃書揉成一團,順手砸在蘇燁胸口。
紙團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做夢!我徐大江這輩子蓋的房子,乾乾淨淨!就是餓死,也不會沾你們一分髒錢!」
老頭氣得胸口起伏,轉身就要走。
「徐老,您就算不給我面子,也得給龍海市老百姓的安居工程一個機會吧?」
蘇燁聲音拔高,在空曠的大門外迴蕩。
徐大江腳步一頓,但沒回頭。
蘇燁蹲下身,撿起那個紙團,慢慢展平。
「您看看企劃書里的第三頁。」
他舉著那張紙,隔著門縫大聲念。
「舊城改造拆遷方案:不強拆,不斷水電。四海極速達出動重卡,免費為所有拆遷戶搬家。」
蘇燁深吸一口氣。
「還有,我們承諾,安置房的建築標準,全部採用抗震八級的高標號水泥和特種鋼材,利潤只留三個點。」
徐大江猛地轉過身。
快步走到鐵門前,隔著欄杆死死盯著蘇燁。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驚,但很快又被懷疑代替。
「免費搬家?抗震八級?利潤留三個點?」
老頭氣得鬍子直抖,乾枯的手指點著蘇燁的鼻子。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這種賠本賺吆喝的買賣,你們黑幫會幹?你們這是在拿工程質量開玩笑!」
「我們不缺錢,徐老。」
蘇燁直視著他,眼神里透著股破釜沉舟的真誠。
「我手底下有幾千個兄弟,他們力氣大,幹活不要命,執行力比任何正規軍都強。但我缺一個懂行的人來管著他們。」
他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在鐵門上。
「我要的不是錢,是讓他們能堂堂正正地在龍海市抬起頭做人。我需要您這尊大佛,來給工程質量把關,來震懾那些想暗中使絆子的黑心商人!」
徐大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睛裡的光,不像是作假。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邁巴赫後面。
車門推開,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盒走下來。
帶頭的是宏遠集團的副總,滿臉堆笑。
「哎喲,徐老!您在門口散步吶!」
副總拎著兩盒極品燕窩,點頭哈腰地湊過來。
「趙董托我給您送點補品。明天新區的招標會,還指望您能去當個特邀評委,給咱們宏遠集團說兩句好話呢。」
他這才瞥見站在旁邊的蘇燁,臉色瞬間一沉。
「喲,這不是四海那個黑社會頭子嗎?怎麼,也想來拍徐老的馬屁?」
副總冷笑一聲,滿臉鄙夷。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徐老這種泰斗,也是你這種爛泥能高攀的?」
蘇燁沒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徐大江。
徐大江看了一眼那個副總手裡昂貴的禮盒。
又看了一眼蘇燁手裡那張揉皺的企劃書。
老頭突然冷哼一聲。
他隔著鐵門,一把奪過蘇燁手裡的企劃書。
「拿回去告訴趙宏遠!」
徐大江指著那個副總的鼻子,聲音洪亮得震耳朵。
「他蓋的那些樓,牆皮一摳直掉渣,也好意思讓我去背書?」
老頭一甩袖子。
「這禮我嫌髒!滾!」
副總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提著禮盒灰溜溜地鑽回車裡跑了。
徐大江轉過頭,看著蘇燁。
老花鏡後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他揚了揚手裡的企劃書,「紙上寫得漂亮沒用。」
老頭咬著牙,「明天上午九點,來接我。我倒要看看,你那幫拿砍刀的兄弟,能不能幹得了這拿泥抹子的精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