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沒動靜。
顧隊長抹了一把辣出眼淚的眼睛,發現那股螺螄粉味是從走廊盡頭的保潔室飄出來的。
空蕩蕩的財務室里,連個紙片子都沒掉在地上。
所有的保險柜都大敞著門,裡面空空如也,連個硬幣都沒留。
「操!中計了!他們全在一樓大堂!」
顧隊長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大腿根的肌肉一陣抽疼。
他扭頭衝著身後的特警一揮手。
「下樓!快!快!快!」
作戰靴踩在樓梯上的雜亂響聲,像一陣密集的鼓點。
顧隊長一馬當先,從緩步台上直接跳下最後幾級台階。
雙腳剛落地,大堂那兩扇厚重的隔音玻璃門被推開。
「警察!全都不許動!抱頭蹲下!」
顧隊長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怒吼。
幾十把微沖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前方。
特警槍管下掛載的戰術強光手電,瞬間把占地幾千平米的一樓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光柱在半空中交錯。
顧隊長眯起眼睛,食指死死摳在扳機上,神經繃到了極點。
沒看見砍刀。
沒看見土製獵槍。
也沒有他想像中,那幫黑社會馬仔驚慌失措往外逃竄、推搡踩踏的畫面。
大堂里安靜得出奇。
只有頂棚的四個大音箱裡,正循環播放著一段讓人耳熟能詳的旋律。
「第八套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
「現在開始!」
隨著那道清脆的女聲口令響起。
顧隊長的下巴差點砸在地磚上。
強光手電的光暈里。
足足上千個膀大腰圓、脖子上隱約能看見紋身青茬的糙漢子。
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個個方陣。
這些人全換上了刺眼的螢光綠運動服,胸口印著「四海極速達」五個大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站在最前面領操的,是那顆在燈光下反光的光頭。
雷虎嘴裡叼著個塑料口哨,鼓著腮幫子吹得嘟嘟響。
他那身綠運動服穿在身上,緊得像個大號綠皮西瓜。
兩根粗壯的胳膊隨著節拍,僵硬地往前伸,然後向兩邊擴胸。
「二二三四……動作都給我做標準了!後排的,腰彎下去!沒吃晚飯嗎!」
雷虎拔下口哨,衝著後面的方陣吼了一嗓子。
上千個西裝暴徒,哦不,現在是綠衣暴徒。
齊刷刷地彎下粗壯的腰肢,雙手去夠腳尖。
有的肚子太大,憋得滿臉通紅,嘴裡還不忘跟著喊口號。
「蘇哥說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一二三四!」
特警手裡的紅外線瞄準點,像一群受驚的紅螞蟻。
在這幫人的大綠背心上、光頭上、扭動的屁股上,瘋狂亂竄。
可這幫人就像沒看見一樣。
連個轉頭多看一眼的都沒有。
二愣子站在第二排,動作最大。
他一邊做著體側運動,一邊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胖子。
「哎,三胖。你說這幫條子大半夜不睡覺,跑咱這兒看操來了?」
胖子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誰、誰知道呢。估計是看咱動作標準,來、來取經的吧。哎喲我的老腰……」
小李端著防暴盾牌,保持著進攻姿勢,人已經石化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卡在脖子裡上下滑動。
「隊、隊長……」
小李偏過頭,聲音抖得像篩糠。
「咱們這槍……還開保險嗎?這、這掃黃打非……也不管人做廣播體操啊。」
顧隊長的腮幫子肉瘋狂抽搐。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被這上千個扭著屁股的黑社會按在地上,用鞋底反覆摩擦。
「操!」
顧隊長咬著牙,槍口猛地朝下壓了壓。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小李,大步流星地衝進方陣。
「雷虎!你少他媽在這兒跟我裝神弄鬼!」
顧隊長伸手去揪雷虎的領子,扯了一手滑溜溜的汗水。
雷虎順勢停下動作,拿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光頭。
他咧嘴一笑,臉上的刀疤擠成一團。
「哎喲,這不是顧大隊長嗎?大雪天的,您帶這麼多兄弟來……」
雷虎探頭看了一眼門外那些防暴車。
「來給咱們極速達物流捧場啊?咱這夜班剛交接,兄弟們活動活動筋骨。」
「少廢話!」
顧隊長氣得太陽穴直蹦,甩開雷虎的手。
「蘇燁呢?讓他給我滾出來!今天就算把你們這棟樓翻個底朝天,我也得把黑帳翻出來!」
「找我?」
二樓的玻璃護欄邊,傳來一道不咸不淡的聲音。
蘇燁穿著那件深色的羊絨大衣,手裡端著那個銀色保溫杯。
他正慢條斯理地順著旋轉樓梯往下走。
皮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顧大隊長好大的威風啊。」
蘇燁走到最後一級台階停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反著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我這四海集團,一不偷二不搶,大半夜的,門都被你們踹壞了兩扇。」
他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輕呷了一口。
「李建國局長呢?他沒親自來給你們帶隊?」
顧隊長冷笑一聲,把微沖甩到身後。
「對付你們,還用不著李局親自出馬。」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蓋著紅印章的搜查令,直接拍在雷虎胸口。
「例行檢查。雷虎,讓你的這幫……體操運動員,都給我靠牆站好!」
雷虎撇了撇嘴,拿起口哨猛吹了一聲。
「全體都有!向右轉!靠牆站好!配合警察同志工作!」
上千號人嘩啦啦地轉了個身,動作整齊劃一,貼著大堂的牆根站成了一排綠色的長城。
顧隊長一揮手,幾十個特警立刻分散開來。
搜前台,翻垃圾桶,連大堂的真皮沙發都給掀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連個帶顏色的毛片都沒搜出來。
更別提什麼毒品、槍枝、黑帳了。
顧隊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像被人憑空抽了幾十個大耳刮子。
「隊長!」
小李從電梯口跑過來,手裡舉著個透明的塑膠袋。
「在地下車庫的一輛金杯車裡搜出來的!」
顧隊長眼睛一亮,像餓狼看見了肉,一把奪過塑膠袋。
「好小子!我就知道他們藏了東西!」
他借著手電光往裡一瞅。
袋子裡裝著十幾包用透明塑料紙包著的白色粉末。
數量加起來少說也有兩公斤。
顧隊長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兩公斤冰毒!
這要是坐實了,夠蘇燁和雷虎這幫人吃上一百次花生米了!
「蘇燁!你還有什麼話說!」
顧隊長舉起那個袋子,大步走到蘇燁面前,眼神凌厲得像刀子。
「人贓並獲!我現在有理由懷疑,你們四海集團打著物流的幌子,暗地裡走私販毒!」
蘇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看著那個袋子,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甚至輕笑出聲。
「顧隊長,你辦案……都不帶驗毒試紙的嗎?」
「你什麼意思?」顧隊長心裡咯噔一下,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雷虎在旁邊終於憋不住了。
他捂著肚子,笑得像個兩百斤的胖子。
「哈哈哈哈!顧大隊長,您老要是餓了,廚房有包子。」
雷虎指著那個袋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玩意兒……是兄弟們包餃子用的高筋麵粉!」
「你放屁!」顧隊長惱羞成怒,一把撕開袋子的一角。
他伸出小手指,沾了一點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尖聞了聞。
沒有刺鼻的化學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麥香味。
他不信邪,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沒味。
就是麵粉。
顧隊長的手僵在半空,那袋「高筋麵粉」掉在地上,摔出一團白色的粉塵。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瞬間飆到了兩百。
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轉過頭,看著蘇燁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有那幫憋笑憋得臉紅脖子粗的黑幫小弟。
智商受到了這輩子最慘無人道的侮辱。
「欺人太甚……」
顧隊長咬著牙縫,眼珠子都紅了。
他一把揪住旁邊小李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幾乎是用吼的。
「去!把後車廂的『黑豹』給我牽進來!」
他衝著蘇燁冷笑連連。
「麵粉是吧?行。」
「黑豹是咱們省廳得過一等功的王牌緝毒犬!鼻子比電子儀器還靈!」
「蘇燁,老子今天就算把你們這兒的牆皮刮下來,也得找出你們藏毒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