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悶響。
李建國一巴掌重重拍在辦公桌上。
桌角那堆雜亂的文件跟著震了震,幾片白紙飄到發黃的木地板上。
他指著蘇燁的鼻子。
指尖都在抖。
「你把地下錢莊改成合法物流,讓那幫放高利貸的去賣紅薯,你特娘的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李建國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眼底那幾縷紅血絲跟要爆開似的。
他喘著粗氣,胸前警服的扣子被頂得快要崩飛。
「搞五險一金?捐希望小學?」
局長從牙縫裡擠出幾聲冷笑。
「你蘇燁算盤打得真精啊,拿龍海市老百姓的口碑給你當擋箭牌是不是!」
蘇燁沒吭聲。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摸出一塊方格手帕,擦了擦濺在手背上的幾滴茶水。
動作輕得沒一點聲響。
站在牆角的顧隊長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點。
他右手下意識地摸向後腰。
大拇指抵住警用九二式手槍的按扣,手心裡全黏糊糊的冷汗。
這屋裡就他們三個人。
要是這黑老大突然翻臉掀桌子,他這拔槍的速度,不知道能不能快過對方那套邪門的擒拿。
「我告訴你!」
李建國繞出辦公桌,大步逼近蘇燁。
皮鞋底踩著地板,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
「那三千萬是怎麼回事!」
他停在蘇燁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口水幾乎要噴到蘇燁的金絲眼鏡上。
「經偵查得清清楚楚!從你們那個什麼皮包空殼公司,七連跳轉到了金三角!」
局長猛地揪住蘇燁的大衣領子。
「你是不是拿合法買賣洗黑錢,在海外搞軍火和毒品走私網絡!」
蘇燁任由他揪著。
沒反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抬起眼皮,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局長,您這想像力不去寫好萊塢劇本,真是屈才了。」
他扯了扯嘴角。
「三千萬就想搞軍火網絡?買兩架淘汰的二手直升機都不夠油錢的。」
「你還敢狡辯!」
顧隊長實在忍不住了,從牆角大步跨過來。
他一把按住腰間的配槍,眼神像狼一樣死死盯著蘇燁。
「經偵的證據就擺在桌上!IP位址全咬死在你們四海集團!」
顧隊長咬著後槽牙,「今天你要是交代不清楚這筆錢,門都別想出!」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突然颳起一陣秋風。
乾枯的法桐樹葉砸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空氣黏稠得像要凝固。
蘇燁慢慢低下頭。
視線落在李建國死死揪住自己衣領的那隻手上。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他抬起右手,輕輕蓋在局長的手背上。
李建國像觸電一樣,猛地把手縮了回去。
蘇燁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被揪皺的大衣領口。
他走到辦公桌旁,端起那個沒蓋蓋子的保溫杯。
保溫杯里的水早就涼透了,幾粒泡得發白的枸杞沉在杯底。
他看著如臨大敵的李建國和顧隊長。
突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蘇燁臉上的平靜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委屈、無奈,甚至帶著點心酸的表情。
眼角居然還配合地泛起了一絲紅暈。
「兩位領導。」
蘇燁聲音變了調,帶著濃濃的疲憊。
「我算看明白了。在你們眼裡,我們這幫混過幾天江湖的,就活該一輩子背著黑鍋是吧?」
他拿著保溫杯的手微微發抖。
杯底磕在桌沿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是,我承認。」
蘇燁繞著辦公桌走了兩步,腳步有些虛浮。
「以前四海商會是不乾淨,老爺子那會兒乾的那些爛帳,我認。」
他猛地轉過身,直視著李建國。
「但我蘇燁接手這半年來,你們摸著良心說,我幹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嗎!」
顧隊長冷哼一聲。
「沒幹傷天害理的事?那三千萬怎麼解釋!做慈善捐到毒梟兜里去了?」
「那是勒索!」
蘇燁突然拔高嗓門,吼破了音。
他眼珠子瞪圓了,指著桌上那些所謂的轉帳記錄。
「你們真以為我願意把這白花花的真金白銀扔給金三角那幫亡命徒?」
李建國和顧隊長同時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全閃過一絲錯愕。
蘇燁胸口劇烈起伏。
他痛苦地抓了一把梳得整齊的頭髮,弄得有點凌亂。
「老爺子死之前,在境外欠了人家一大筆高利貸。」
他咬著嘴唇,聲音發顫。
「人家拿槍指著我在海外那幾個遠房親戚的腦袋,天天給我發斷手指的視頻。」
他幾步走到李建國面前,眼眶通紅。
「我特麼是個生意人!我剛把公司洗白,我想安安穩穩賺點乾淨錢過日子!」
蘇燁雙手死死抓著辦公桌邊緣。
「我能怎麼辦?我敢報警說我爹在金三角借了毒資嗎!」
他眼角擠出一滴硬生生憋出來的淚花,順著臉頰滑下來。
「我只能砸鍋賣鐵,變賣了公司幾個空殼資產,湊夠三千萬給人家打過去破財消災!」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蘇燁粗重的喘息聲。
李建國張著嘴。
手裡那半截紅梅煙燒到了手指頭,疼得他「嘶」了一聲,才猛地甩掉。
「勒、勒索?」
局長磕巴了一下,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這可是龍海市最大的黑幫龍頭啊。
被人勒索了三千萬,還嚇得乖乖打錢?這比他去搞毒品網絡聽起來還特娘的魔幻。
顧隊長也是一臉懵。
按著槍套的手鬆開了,撓了撓自己那頭亂糟糟的短髮。
「你被勒索了,你咋不報警啊?咱們警方能跨國打擊的啊。」
他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
「報警?」
蘇燁苦笑著跌坐回椅子上。
雙手捂著臉,揉搓了兩下。
「顧隊,換做是你。你親爹剛因為街頭火拼橫死,你敢跟警方說他在金三角還有個幾千萬的毒資窟窿?」
他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上滿是頹廢。
「我報警,你們第一件事就是查封我四海極速達的全部資產。我手底下那幾千個剛過上安穩日子的兄弟,明天就得流落街頭。」
蘇燁攤開雙手,一副認命的架勢。
「錢我給了。你們要是非說我在洗錢,我也沒辦法。證據你們有,抓我吧。」
他把雙手併攏,伸到顧隊長面前。
「手銬呢?來,銬上。」
顧隊長看著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
他這會兒是徹底糊塗了。
蘇燁這套說辭,邏輯嚴密,情感飽滿,甚至還帶著點浪子回頭的悲情色彩。
完全對得上那筆帳的資金流向。
李建國靠在辦公桌沿上。
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好幾圈。
他幹了三十年刑偵,直覺告訴他這事兒沒這麼簡單。
但蘇燁的底褲太乾淨了,連被敲詐這種丟人的事兒都主動交代了。
「行了。」
李建國揮揮手,打掉蘇燁伸過來的手。
「別擱這兒跟我裝可憐。你被勒索的事,我們會核實。」
局長端起那個缺了口的白瓷茶缸,灌了口涼茶。
「但我警告你,蘇燁。你最好祈禱你說的是實話。」
他盯著蘇燁,語氣陰沉。
「要是讓我查出來,這三千萬是你故意轉移的啟動資金。」
李建國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
「我親自帶隊,把你那個四海大廈翻個底朝天!」
蘇燁整理了一下袖口。
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溫杯。
臉上的委屈和悲憤一掃而空。
只剩下那種資本家特有的、滴水不漏的溫和微笑。
「隨時歡迎李局長來視察。」
他微微鞠了個躬,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不過下次來,記得帶搜查令。我們法務部的林總監脾氣不太好,怕她又給市局寄起訴書。」
說完,蘇燁轉身大步往外走。
拉開厚重的木門。
「蘇總,這就走啦?」
門外,沈清寒手裡抱著個文件夾,正貼著牆根偷聽。
見門突然開開,她嚇得往後一仰,高跟鞋差點崴了腳。
「哎喲……」
她踉蹌了一下,手裡的文件夾掉在地上。
蘇燁彎腰幫她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沈秘書,怎麼毛手毛腳的。」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走吧。警局的茶太苦,回去我請你喝咖啡。」
兩人並肩走出市局大樓。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警局院子裡的水泥地上。
蘇燁拉開那輛黑色邁巴赫的車門,坐進後排。
沈清寒坐進副駕駛,心跳還快得像擂鼓。
她偷偷從後視鏡里打量著蘇燁。
剛才在裡面那出聲淚俱下的戲碼,她聽得一清二楚。
這男人簡直是個天生的演員,把局長和顧隊長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開車。」
蘇燁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
車子平穩地駛出警局大院,融入龍海市的車流中。
車廂里安靜得出奇,只有空調吹風的輕微聲響。
「蘇總。」
沈清寒終究沒忍住,手指絞著安全帶邊緣。
「那三千萬……真的是被勒索的嗎?」
她試探著問,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懷疑。
蘇燁閉著眼,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勒索?」
他嗤笑一聲。
「金三角那幫毒梟,也配勒索我?」
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看著後視鏡里的沈清寒。
「那是我給老頭子生前留下的最大一顆雷,買的棺材本。」
蘇燁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座椅的扶手。
「既然局子裡這關過了。那咱們也該動動真格的了。」
他微微前傾身子,壓低聲音。
「沈秘書。通知雷虎,帶上他那幫剛考完保安證的兄弟。」
蘇燁眼裡閃過一絲狠辣的光芒。
「今晚,咱們去城東建材市場,收網。」
沈清寒愣住了,回過頭看著他。
「收網?收什麼網?」
蘇燁靠回椅背,拿出一塊薄荷糖扔進嘴裡。
嘎嘣咬碎。
「傳統土建聯盟那幾個老不死的,不是想在舊城改造項目上卡我們的脖子嗎?」
他冷笑。
「既然他們不講規矩,那我就用合法的手段,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壟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