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透著股子陰冷。
四海大廈一樓大堂的玻璃旋轉門外,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蘇燁正坐在大廳休息區的真皮沙發上。
手裡捏著半根油條。
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豆腐腦。
香菜末和辣椒油混在上面,紅綠相間,散發著誘人的咸香味。
「蘇總。」
兩道人影擋住了照進來的晨光。
來人穿著夾克衫,平頭,皮鞋上沾著點泥星子。
左邊那個便衣刑警從懷裡掏出個黑皮證件,在蘇燁眼前晃了一下。
「市局的。李局長請您過去喝杯早茶。」
蘇燁眼皮都沒抬。
把剩下的半截油條扔進豆腐腦里,拿瓷勺攪和了兩下。
「喝茶?」
他吸溜了一大口豆腐腦,燙得直咂嘴。
「我這人胃不好,早起就愛喝點這咸口的熱乎湯。李局長那兒有油條配嗎?」
便衣刑警嘴角抽搐了兩下。
來之前隊長交代過,這四海集團的新龍頭邪門得很。
今兒一見,果真有病。
誰家黑老大被警察請去喝茶,還惦記著油條的?
「蘇總,車在外面等著了。」
右邊的刑警耐著性子,語氣還算客氣。
「您是體面人,別讓我們難做。」
「行。」
蘇燁放下瓷勺,扯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嘴。
「沈秘書!」
他衝著前台方向喊了一嗓子。
沈清寒踩著高跟鞋小跑過來,手裡端著個不鏽鋼保溫杯。
「把杯子給我灌滿。」
蘇燁把保溫杯塞進她手裡。
「多放兩粒枸杞。局長那兒的茶葉我喝不慣,拉嗓子。」
他站起身,理了理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子。
跟著兩個便衣大步往門外走。
市局,局長辦公室。
屋裡沒開空調,空氣悶得像個蒸籠。
劣質菸草的焦油味混著文件發霉的味兒,直往人鼻窟窿里鑽。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李建國穿著筆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花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冷光。
他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手裡夾著一根紅梅煙,菸灰快燒到手指頭了也沒彈。
「局長,人帶到了。」便衣刑警在門外喊了聲。
「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
李建國沒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砰。」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還有牆上那掛鍾「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蘇燁一點沒見外。
直接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順手把保溫杯擱在桌上,發出「哐」的一聲。
李建國轉過身。
把菸頭按死在塞滿煙屁股的菸灰缸里,用力捻了兩下。
火星子瞬間熄滅。
他走到飲水機旁。
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白瓷缸子。
「嘩啦啦」接了半杯開水,又捏了一小撮碎茶葉沫子扔進去。
「蘇燁。」
李建國端著茶缸走過來。
「砰」地放在蘇燁面前,濺出兩滴滾燙的茶水,落在發黃的桌布上。
「喝茶。」
他拉開椅子坐下,一雙布滿血絲的鷹眼死死盯著對面的年輕人。
像要硬生生在蘇燁臉上剜出個窟窿來。
蘇燁沒碰那個瓷缸子。
他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
「李局長親自倒水,這待遇。出去我能吹一年。」
他抿了一小口枸杞水,砸吧砸吧嘴。
「不過您這茶葉太次了,下次我讓人送兩斤上好的明前龍井過來。就當是擁軍優屬了。」
李建國眼角狠狠跳了兩下。
這小子骨頭太滑了,滑得讓人抓不住一點受力點。
他拉開抽屜,翻出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啪」地摔在桌面上。
紙袋沒封口,裡面滑出幾張彩色列印的照片和幾頁蓋著公章的文件。
「認識這照片上的人嗎?」
李建國指著最上面那張。
那是烏鴉在直播間裡,戴著墨鏡、扯著嗓子吼「不買就是不給我面子」的截圖。
底下還附著後台誇張的銷售數據。
「認識啊。」
蘇燁拿起照片,用手指彈了彈。
「我們公司新簽的帶貨一哥,叫烏鴉。以前是個要帳的,嘴笨,長得也磕磣。」
他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我這不是正尋思著給他報個播音主持班嘛。那普通話夾著方言,太影響我們企業形象了。」
「砰!」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那個白瓷缸子直晃蕩,茶水又濺出來幾滴。
「企業形象?」
局長從紙袋裡抽出一張錄音筆的轉錄列印件。
直接懟到蘇燁臉前。
紙張邊緣刮過蘇燁的鏡片,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是你們安保總監雷虎,把星光傳媒的王總堵在會客室里。逼著人家聽他念《論語》的記錄!」
李建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蘇燁,你別拿老子當傻子!黑社會拿《論語》去談生意?」
他手指點著紙面,「這叫軟暴力恐嚇!比拿刀架脖子上還狠!」
蘇燁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他放下保溫杯,靠在椅背上。
雙手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
「李局長,這您可就冤枉好人了。」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里滿是無辜。
「人家星光傳媒帶著錢來挖牆腳。我們沒打沒罵,連根手指頭都沒碰人家。」
他攤開手。
「我們就是想跟友商交流一下國學文化,探討一下儒家思想的博大精深。」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委屈的弧度。
「這怎麼就成軟暴力了?難道現在公安局連老百姓讀古書都要管了?」
「你——」
李建國被噎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他憋得老臉漲紅。
這小子簡直是滴水不漏。
所有的事情都在法律的邊緣瘋狂試探,但就是特麼的不越界!
局長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死死盯著蘇燁那雙在鏡片後顯得有些冷漠的眼睛。
企圖從那平穩的呼吸和放鬆的肢體語言中,找到一絲偽裝的破綻。
「蘇燁,我知道你腦子活絡。」
李建國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子陰冷。
「你把你老子留下的那個爛攤子,硬生生洗成了白紙。把那些拿刀的小弟,全變成了送快遞的、搞直播的。」
他身體前傾,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
「外面那些老百姓都被你騙了,天天給局裡打熱線表揚你們四海集團。」
李建國冷笑一聲。
「但我李建國幹了三十年刑偵,我太了解你們這幫人了。狼行千里吃肉,狗改不了吃屎。」
蘇燁沒說話。
他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搞這麼多合法的幌子,把攤子鋪得這麼大。」
李建國伸出食指,指尖快要戳到蘇燁的鼻尖。
「你到底在掩蓋什麼?跨國洗錢?還是走私毒品?」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掛鍾還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
蘇燁垂下眼帘。
看著保溫杯里那幾粒被泡得發白的枸杞。
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
突然。
他把保溫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金屬底座撞擊桌面,發出「當」的一聲巨響。
嚇了李建國一跳。
蘇燁猛地抬起頭。
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布滿了委屈、無奈,甚至還有一絲被冤枉的憤怒。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李局長!」
蘇燁聲音拔高,帶著一絲變調的顫音。
「我蘇燁到底做錯什麼了!」
他一把扯開大衣,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接手四海商會的時候,那是怎樣一個爛攤子,您比我清楚!」
蘇燁眼圈更紅了。
「幾千個兄弟,沒有文化,沒有手藝。除了會打架收保護費,他們還能幹什麼!」
他雙手砸在桌沿上。
「我要是不給他們找條合法的活路,您信不信,明天龍海市的街頭就能多出幾千個搶劫犯和殺人犯!」
李建國愣住了。
他設想過蘇燁會狡辯、會沉默、甚至會囂張地挑釁。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把黑白兩道攪得天翻地覆的年輕人,居然在他面前演起了苦情戲。
「我把賭場改成電競館,我讓催收部去賣土豆。」
蘇燁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我按時給國家交稅,我給手底下的兄弟買五險一金!」
他伸出手,顫抖著指向李建國。
「我就是想帶他們堂堂正正地做個人!這難道也有錯嗎!」
局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吼得有點發懵。
他張了張嘴,剛想反駁。
蘇燁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您說我搞跨國洗錢?走私毒品?」
蘇燁冷笑連連,眼底滿是嘲諷。
「您去查!工商、稅務、經偵,你們隨便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個白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
「啪啦!」
瓷器碎裂的聲音刺耳。
茶水濺了一地,幾片碎茶葉黏在李建國的皮鞋面上。
「要是我蘇燁名下有一分錢的髒款。」
蘇燁雙手撐著桌面,死死盯著李建國的眼睛。
「不用您動手,我自個兒從這局長辦公室的窗戶跳下去!」
李建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根名為理智的神經,在蘇燁這一通毫無破綻的咆哮中,終於徹底崩斷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身。
「蘇燁!你少在老子面前演戲!」
李建國扯著破鑼嗓子咆哮。
唾沫星子噴了蘇燁一臉。
他指著那堆散落的照片,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青筋暴起。
「你告訴我!一個黑老大,天天逼著手下背刑法、背勞動法!」
李建國喘著粗氣。
「你把黑社會帶成了特娘的全國十佳納稅企業!」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光禿禿的腦門上,啪的一聲脆響。
「你他媽到底在下什麼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