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雷虎滿臉橫肉擠在一塊兒。
那張布滿刀疤的老臉硬生生扯出一個比哭還嚇人的笑,一字一句地念著。
貴賓會客室里的冷氣呼呼直吹。
王海濤坐在真皮沙發上,後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
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流,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
他僵硬著脖子,視線根本不敢往雷虎那本油乎乎的《論語》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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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乎。」王海濤磕巴了一下。
他吞了口乾澀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
「雷、雷哥……咱們這……這學問探討得差不多了吧?公司那邊還有個局……」
「差得遠呢!」
雷虎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在玻璃茶几上。
茶几上的骨瓷茶杯被震得跳了半寸高,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合同上。
「俺們四海集團,現在可是以德服人的企業。」
雷虎把那本翻得卷了邊的冊子往王海濤面前一推。
粗黑的手指頭重重戳在紙面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機油。
「今天咱不談合同,不談挖人。就談國學,陶冶陶冶情操。」
雷虎身後的三十個黑背心保安,像排練好的一樣。
齊刷刷往前邁了半步。
「咚!」皮鞋底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
三十個人同時捏緊拳頭。
指關節發出「咔咔咔」的脆響,像是在炒豆子。
這哪是講課的伴奏,這特娘的簡直是行刑前的倒計時。
經紀總監縮在沙發角落,雙手死死抱住那個真皮公文包。
他眼鏡滑到了鼻尖,連推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雷哥……」總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我們懂、懂了。這『不亦樂乎』,是不是……是不是讓我們樂出聲來?」
「哎!悟性不錯!」
雷虎猛地一拍大腿,銅鈴大的眼睛一瞪。
「既然來了,不樂呵樂呵怎麼行。大伙兒說是不是?」
「是!」三十個保安扯著嗓子怒吼。
聲浪在封閉的會客室里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緊。
四個律師嚇得抱作一團,其中一個腿肚子直轉筋,褲襠已經洇出一小片水漬。
「不、不簽了!我們不要烏鴉了!」
律師帶頭嚎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往門口縮。
王海濤看著這架勢,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腦子裡全補出了自己被這群大漢按在地上摩擦,還被迫大笑出聲的驚悚畫面。
這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壓迫,比直接拿刀架脖子上還折磨人。
「合同我不要了!違約金我也不提了!」
王海濤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肚子上的肥肉劇烈晃動。
他雙手胡亂在半空揮舞,像個溺水的人。
「開門!快開門!我特麼要回家!」
雷虎慢條斯理地合上《論語》。
把書揣回兜里,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開門送客。記得笑臉相迎,別讓人家說咱們沒規矩。」
三十個保安瞬間收起那副要吃人的兇相。
齊刷刷讓出一條道。
門鎖「咔噠」一聲彈開,大門敞開。
王海濤像是一頭脫韁的肥豬,奪門而出。
那速度,配上他那一百八十斤的體格,簡直是個奇蹟。
經紀總監和律師們緊跟其後,連滾帶爬,連掉在地上的名貴鋼筆都顧不上撿。
「王總慢走啊!有空再來探討國學!」
雷虎靠在門框上,扯著破鑼嗓子在後面喊。
王海濤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
他鑽進黑色的埃爾法,車門還沒關嚴,就扯著嗓子沖司機吼。
「開車!去火車站!買最近一趟回省城的票!連夜走!站票也行!」
商務車像被狗攆了一樣,輪胎在原地打出兩道黑印,冒著青煙竄上了大馬路。
這齣奇葩的「國學勸退」戲碼,不到半天功夫。
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龍海市的商界圈子。
圈裡人都在當笑話聽。
說星光傳媒的王海濤,被四海集團一個沒文化的保安隊長,用一本論語給生生念破防了。
但這事兒傳到市公安局。
李建國局長可是一點都笑不出來。
局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得像個仙境。
不過是嗆死人的那種仙境。
李建國掐滅手裡的半截紅梅煙。
把菸蒂狠狠按在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菸灰缸里。
他端起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涼透的濃茶。
「高調。太特麼高調了!」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文件堆嘩啦啦往下滑。
顧隊長靠在窗台邊,手裡把玩著個打火機。
「咔噠、咔噠」,火苗明明滅滅。
「局長,這蘇燁現在是越來越不按套路出牌了。」
顧隊長煩躁地抓了一把板寸頭。
「以前他們遇到搶食的,都是半夜套麻袋下黑手。現在倒好,大白天在公司總部,用文縐縐的招數把人逼瘋。」
「這叫軟暴力!比硬刀子還難防!」
李建國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逼仄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硬底皮鞋踩著木地板,吱嘎作響。
「他這是在立威。在告訴龍海市所有的資本,他蘇燁的四海集團,不僅懂法,還能把法玩出花來!」
局長走到窗前,猛地拉開百葉窗。
下午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盯著視線盡頭,那棟在陽光下閃著玻璃反光的四海大廈。
「小沈那邊還沒傳出有用的信兒?」李建國頭也沒回地問。
「沒。」顧隊長嘆了口氣。
「小沈說,蘇燁這幾天除了待在辦公室喝枸杞水,就是去樓下視察那個什麼極速星際電競館。」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有點古怪。
「說是……說是電競館剛搞了個防沉迷系統升級,攔住了好幾個借用家長身份證上網的未成年人,還給人家發了警告信。」
「我呸!」
李建國啐了一口,臉色鐵青。
「一個黑老大,搞防沉迷?他怎麼不去申請諾貝爾和平獎!」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機座機「叮鈴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李建國快步走過去,一把抓起話筒。
「餵。我是李建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是經偵支隊的隊長。
「老李,我這有個情況。」
經偵隊長的聲音透著股興奮,還帶著點熬夜的沙啞。
「昨晚,我們截獲了一段加密的海外資金流向數據。」
李建國瞳孔微縮,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
「哪來的?」
「源頭是四海集團名下的一個皮包空殼。雖然他們帳面做得天衣無縫,但昨晚有一筆三千萬的款子,通過七個海外帳戶瘋狂跳板。」
經偵隊長喘了口氣。
「最後,這筆錢落地在金三角的一個毒梟帳戶上。」
「金三角?」
李建國倒吸一口涼氣,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他轉頭看向顧隊長,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亮光。
「好小子,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李建國壓低嗓音,咬牙切齒。
「我就知道,他搞這麼多合法的幌子,背地裡肯定在洗大黑錢!」
他對著話筒快速交代。
「馬上把證據鏈做實!把那幾個海外帳戶的IP全給我咬死!」
掛斷電話,李建國抄起桌上的警帽,大步往外走。
「老顧,通知防暴大隊,全員取消休假!」
局長邊走邊戴上帽子,聲音里透著股久違的殺氣。
「今天下午,我要親自去趟四海大廈。我就不信,這三千萬的毒資,他蘇燁還能拿《論語》給我圓回來!」
四海大廈,總裁辦公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毯上。
蘇燁正坐在老闆椅里,手裡端著那隻標誌性的保溫杯。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門被敲響。
「進。」
沈清寒推門進來,懷裡抱著個藍色的文件夾。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白襯衫,黑色的包臀裙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蘇總。」
沈清寒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夾遞過去。
「這兒有份市局發來的協助調查函。」
她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眼神不留痕跡地掃過蘇燁那張平靜的臉。
「協助調查?」
蘇燁沒接文件夾,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李局長這是又閒著沒事幹了,想找我喝茶?」
「這次可能不是喝茶。」
沈清寒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我剛才路過一樓大堂,外面停了三輛警用依維柯。防暴隊的人已經在拉警戒線了。」
蘇燁輕笑一聲。
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那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車輛。
「動作還挺快。」
蘇燁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
「去把林黛叫過來。順便告訴雷虎,讓保安隊把大門敞開,別像防賊似的。」
他轉過身,看著愣在原地的沈清寒。
金絲眼鏡後頭的目光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沈秘書,去泡壺好茶。李局長這大熱天的跑一趟,火氣肯定大。」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咱們得幫他好好去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