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二樓,二號會議室。
空調冷風呼呼地往下砸,屋裡卻還是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劣質香菸混著頭油的味兒。
幾十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擠在皮椅上。
有幾個嫌熱,直接把短袖擼到肩膀頭,露出胳膊上張牙舞爪的過肩龍。
他們平時都在城中村那片兒混,這還是頭回進總部的精裝修辦公室,一個個侷促得直摳手指頭裡的泥。
「都特麼給老子坐直了!」
烏鴉一巴掌拍在橢圓形紅木桌上,震得玻璃菸灰缸噹啷一響。
他剃著個寸頭,左眼角有條兩寸長的刀疤,這會兒正煩躁地扯著緊繃的領口。
「大哥馬上就到,誰敢掉鏈子,老子先敲斷他的腿!」
話音剛落。
「砰」的一聲,兩扇雕花木門被推開。
蘇燁端著那個萬年不變的不鏽鋼保溫杯走進來。
皮鞋踩在暗紅色的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幾十個大漢像被掐了脖子的鴨子,齊刷刷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噪音。
「大、大哥!」
吼聲震得百葉窗都在發顫。
蘇燁沒搭理他們。
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擰開杯蓋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熱氣糊在金絲眼鏡片上,他也沒去擦。
「烏鴉。」
蘇燁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高利貸的盤口,從今天起,連本帶利全給我砸了。」
烏鴉愣住了,剛點燃的紅梅煙掉在西褲腿上,燙出一個小洞。
他手忙腳亂地拍掉菸頭。
「大……蘇總,您說啥?全砸了?」
烏鴉眼珠子瞪得像銅鈴,聲音直接劈了叉。
「那可是咱們兄弟賴以生存的飯碗啊!外頭還有好幾百萬死帳沒收回來呢!」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胖子也急了。
「是啊大哥!俺們除了拎油漆桶潑門、放死老鼠,啥也不會幹啊!」
胖子急得直跺腳,地毯都被他踩出一個坑。
「這要是失業了,俺連那五十塊錢一宿的按摩店都去不起了,這輩子還咋娶媳婦?」
「娶媳婦?」
蘇燁冷笑一聲,從鏡片上方看著那個胖子。
「你信不信,只要你們敢再上街潑一桶紅漆,明天市局的拘留所就能給你們發集體單身證明?」
他站起身。
走到會議室角落的一塊黑板前,一把扯下上面蓋著的黑布。
「嘩啦」一聲。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了過去。
黑板前面。
架著四個比臉盆還大的環形補光燈,刺眼的白光瞬間把昏暗的會議室照得如同白晝。
中間立著兩台高清攝像機,黑洞洞的鏡頭正對著會議桌。
旁邊還堆著十幾個沾著泥巴的破紙箱子。
「這是啥玩意兒?拍電影啊?」
烏鴉撓著寸頭,刀疤臉皺成一團。
「拍你大爺的電影。」
蘇燁走過去,一腳踢開最上面的紙箱蓋。
裡面滾出幾個長得歪瓜裂裂棗、表面還帶著黑斑的土豆。
「這是咱們公司新簽的助農項目,三萬斤滯銷土豆,就在城郊倉庫里堆著。」
他轉身,雙手撐在桌沿上。
「從現在開始,你們催收部就地解散。改名叫『四海助農MCN直播中心』。」
「直播?」
烏鴉像聽天書一樣,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那不是網上那些長得水靈靈的小姑娘,扭著腰喊大哥刷火箭乾的活兒嗎?」
他指著自己那張能把小孩嚇哭的臉。
「蘇總,就俺們這長相,鏡頭一開,不得把觀眾嚇得直接拔網線?」
「我要的就是你們這副嚇人的死相。」
蘇燁拿起一個黑斑土豆,在手裡掂了掂。
「怎麼,以前逼著人家還錢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呢?」
他把土豆扔回箱子裡,發出一聲悶響。
「嚇唬欠債的你們在行。怎麼,現在換成嚇唬網友,你們就慫了?」
蘇燁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這群呆若木雞的惡漢。
「半小時後開播。今晚這箱土豆要是賣不出去……」
他扶了下眼鏡,語氣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煞氣。
「明天你們全給我滾去極速達,天天蹲在太陽底下分揀快遞!」
門「砰」地關上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見補光燈電流的「嘶嘶」聲。
「臥槽!」
烏鴉猛地扯鬆了領帶,領口的扣子直接崩飛了一個。
「看啥看!沒聽見蘇總發話了嗎!」
他指著那幾個補光燈。
「都特麼給老子把黑西裝穿利索了!墨鏡戴上!」
十分鐘後。
幾個平日裡橫行霸道的大漢,像被綁架了一樣,筆挺挺地坐在攝像機前。
絡腮鬍胖子坐在最邊上。
緊繃的西裝勒得他渾身肥肉直打顫,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手心全是汗。
「鴉哥,俺、俺腿肚子轉筋了……」
「閉嘴!」
烏鴉坐在正中間。
他戴著副極其裝逼的黑框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那條從鏡框下延伸出來的蜈蚣刀疤,依然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兇悍。
電腦屏幕亮起,直播間開啟。
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從零,慢吞吞地爬到了十二。
全是不小心滑進來的路人。
彈幕稀稀拉拉飄過兩條。
「啥情況?黑客帝國開分會了?」
「這主播長得真下飯,大晚上的出來嚇人。」
烏鴉看著那兩條刺眼的彈幕。
心臟突突直跳,喉嚨幹得像吞了口沙子。
他想起以前上門要債時那套熟練的說辭,這會兒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只能幹巴巴地拿起一個帶泥的土豆,在鏡頭前晃了晃。
「那個……家人們,買、買點土豆吧。兩塊錢一斤,挺、挺好吃的。」
聲音發飄,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
身後的幾十個兄弟更是不堪,一個個低著頭,連鏡頭都不敢看。
三十分鐘過去了。
銷量:0。
觀看人數不僅沒漲,反而掉到了八個。
一條彈幕幽幽飄過:
「太無聊了,散了散了。這幫人跟木頭樁子似的。」
「砰!」
烏鴉腦子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斷了。
他骨子裡的那股悍匪脾氣瞬間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面前的土豆骨碌碌滾了一地。
那台高清攝像機都跟著晃了兩下。
烏鴉一把扯掉臉上的墨鏡,狠狠砸在地上,鏡片摔得粉碎。
他那雙通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鏡頭。
臉上的橫肉劇烈扭曲,那條刀疤像活了一樣扭動著。
他雙手撐著桌面,半個身子探向攝像頭。
唾沫星子直接噴在鏡頭玻璃上,糊了一片水汽。
「草泥馬的散了!」
烏鴉扯著破鑼嗓子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他隨手抄起一顆拳頭大的土豆,像握著個手雷。
「老子今天把話撂這兒!」
他猛地湊近鏡頭,臉部特寫充滿了整個屏幕,凶光畢露。
「這批土豆,是咱們兄弟下半輩子的飯碗!」
他把土豆狠狠摔在桌面上,砸得稀爛。
「今天直播間裡的,有一個算一個!這土豆,你們誰特麼敢不買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