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四海大廈四樓。
中央空調出風口「呼呼」往下灌著冷氣。
陳算揪著那一頭跟雞窩似的亂發，眼珠子熬得全是紅血絲。
他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十幾份龍海市剛出台的稅務紅頭文件。
紙張邊緣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行啊，蘇燁。」
陳算咬著大拇指指甲，啃得坑坑窪窪。
「你不是嫌我業務不精嗎？老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啥叫華爾街的資本魔術。」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速溶咖啡酸味的空氣。
十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出殘影。
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打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
陳算點開人事檔案系統。
直接把雷虎手底下的保安隊和物流園的裝卸工名單拉了出來。
這幫傢伙以前都是在街頭搶地盤的狠角。
誰身上沒幾道疤？誰手腳齊全？
陳算的目光在檔案照片上飛速掃過。
嘴角勾起一抹職業又帶著點瘋狂的笑。
「大強，左手斷了半截小拇指，算肢體殘疾。」
他把大強的名字拖進另一個表格，滑鼠點得「咔咔」響。
「黃毛，耳朵上被砍掉一塊肉，聽力受損邊緣，也算上！」
「二愣子臉上的刀疤面積超過三平方厘米，算毀容傷殘。」
陳算越挑越興奮。
他把這些缺胳膊少腿的退役古惑仔，全都歸類到了「四海集團殘疾人就業幫扶計劃」裡頭。
「殘疾人就業免徵營業稅、減征企業所得稅。這比例……」
他在計算器上「滴滴答答」一通按。
數字跳出來的那一瞬，他自己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光這一項。
每個月就能給公司合法省下小兩百萬的真金白銀。
還不止。
陳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點開極速星際電競館的後台系統。
孫小猴那小子也是個能折騰的。
為了防黑客，硬是給電競館寫了套軍用級別的區域網防火牆。
「自主研發網絡安全系統，這叫高新技術產業！」
陳算眼睛亮得嚇人，直接調出高新技術企業退稅申請表。
「這補貼拿下來，企業所得稅直接減半。」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
陳算癱在皮椅上，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一樣。
他面前的印表機吐出最後一張帶著溫熱油墨香的稅務籌劃報表。
總計合法避稅金額：一千兩百萬。
他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手卻在發抖。
「這他娘的……」
陳算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
「我這臥底當的，都快成龍海市年度十佳守法會計了。」
上午十點。
陽光順著百葉窗的縫隙切在地板上。
蘇燁坐在寬大的老闆椅里。
手裡端著那個萬年不變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低頭看著陳算遞過來的那疊厚厚的稅務申報回執，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辦公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雷虎站在旁邊，粗重地喘著氣，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著蘇燁的臉色，以為陳算這小子又惹禍了。
「老陳啊……」
蘇燁放下保溫杯，金屬底座磕在玻璃桌面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陳算臉上掃過。
陳算背脊一僵，雙腿肚子開始打轉。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白襯衫的領子上。
「蘇、蘇總。」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聲音直哆嗦。
「這、這些都是走的正規程序。那幫兄弟身上的傷，殘聯都給開了證明的。」
「證明？」
蘇燁猛地站起身。
這突然的動作嚇得陳算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茶几上，疼得直咧嘴。
「辦得漂亮！」
蘇燁突然大笑一聲，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陳算瘦弱的肩膀上。
「啪！」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差點把陳算拍得跪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蘇燁眼底滿是狂熱的光芒。
「一千兩百萬！老陳，你這是在變魔術啊！」
他舉起那沓回執單，在半空中晃了晃。
「這錢省得乾乾淨淨，稅務局還得給咱們頒個扶殘助殘的錦旗！」
雷虎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粗糙的手指撓了撓反光的光頭。
「蘇總，老陳不就是把俺們兄弟包裝成殘疾人了嗎。這有啥可高興的？」
雷虎撇撇嘴，有些不滿地嘟囔。
「大強那半截指頭又不耽誤他搬冰箱，說他殘疾，他還不樂意呢。」
「閉上你那張破嘴。」
蘇燁瞪了雷虎一眼，轉頭看向陳算。
眼神里全是資本家看到搖錢樹的貪婪和欣賞。
「老陳，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蘇燁走到辦公桌前。
拉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串帶著保時捷車標的車鑰匙。
在指尖轉了兩圈，帶著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
「啪。」
車鑰匙劃出一道拋物線，穩穩落進陳算懷裡。
「城南4S店剛提的帕拉梅拉，記在公司名下的高管配車。」
蘇燁走回陳算面前，替他扯了扯歪掉的領帶。
「還有，這個月獎金翻倍。老陳，你就是咱們四海集團的定海神針。」
陳算低頭看著懷裡那串沉甸甸的車鑰匙。
金屬質感冰涼，卻燙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張了張嘴，舌頭僵得像塊木頭，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一個臥底，沒找到黑帳。
反而憑著超高的職業素養，幫黑幫老大合法省下上千萬的稅。
還被獎勵了一輛保時捷。
這劇情走向，連三流小說都不敢這麼寫。
陳算渾渾噩噩地走出總裁辦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像踩在雲端，軟綿綿的。
他躲進洗手間的一個隔間裡。
反手鎖上門，插銷「咔噠」一音效卡死。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型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陳算靠在門板上。
掏出那部藏在內褲夾層里的非智慧型手機。
開機，迅速撥通了市局專線。
「嘟……餵。」
李建國局長那破鑼嗓子在聽筒里響起，還帶著一陣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小陳啊。怎麼樣？蘇燁那狐狸尾巴露出來沒？」
陳算閉上眼睛。
眼眶酸澀得難受，他伸手用力揉了揉。
「局、局長。我立功了。」
他聲音發顫，帶著一絲欲哭無淚的絕望。
「好小子！」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猛拍桌子，震得話筒嗡嗡直響。
「查到啥了？陰陽合同還是海外洗錢的帳本？我馬上叫防暴隊過去端了他！」
「不……不是。」
陳算滑坐在馬桶蓋上。
手裡的保時捷車鑰匙硌得大腿生疼。
「我幫四海集團……合理避稅一千兩百萬。蘇燁剛獎勵了我一輛保時捷。」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足足過了十秒鐘。
聽筒里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像是誰把剛吸進去的煙全嗆進了肺里。
「咳咳咳！你大爺的！」
李建國的聲音直接劈了叉，震得陳算耳膜生疼。
「老子讓你去查他偷稅漏稅，你特娘的去幫他當金牌稅務籌劃？」
局長氣得在辦公室里直跳腳，連皮鞋跟都踹飛了。
「你這臥底當得，是不是打算年底混個龍海市傑出青年再回來啊！」
「局長，我沒招啊。」
陳算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那帳本乾淨得連只蒼蠅都打滑。我要是不露這一手，蘇燁早把我踢去碼頭扛紙箱子了。我這叫……深潛！」
「滾！」
李建國怒吼一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忙音在狹窄的隔間裡迴蕩。
陳算捏著手機，看著手裡那把車鑰匙。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內褲夾層。
「不管了。起碼這車是四缸雙渦輪的，推背感總比局裡那輛破桑塔納強。」
另一邊，總裁辦公室里。
蘇燁端著保溫杯，站在落地窗前。
陽光打在他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折射出深邃的光芒。
他看著樓下物流園裡，一輛輛噴著綠漆的重卡排著長隊駛出大門。
四海集團這艘破船，終於在他的硬核改造下，勉強換上了一副合法的引擎。
雷虎站在他身後。
粗聲粗氣地開口。
「蘇總。物流這塊兒，有老趙盯著。電競館那邊也日進斗金。」
雷虎抓了抓光頭，臉上浮現出一絲猶豫。
「可……可咱商會，還有個爛攤子沒收拾呢。」
蘇燁沒回頭，抿了一口枸杞水。
「你是說烏鴉他們那個催收部？」
雷虎猛地點頭。
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對啊蘇總。以前咱放高利貸，烏鴉手底下那幾十號人，天天出去潑紅漆、扔死老鼠。」
雷虎咽了口唾沫。
「現在高利貸買賣停了，這幫傢伙成天窩在城中村的出租房裡打牌喝酒。」
「他們除了長得凶、會嚇唬人，連個字都不認識幾個。」
雷虎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股擔憂。
「這要是哪天酒勁上來，去街上尋釁滋事。那不是給您這合法招牌抹黑嗎？」
蘇燁轉過身。
把保溫杯放在玻璃茶几上。
他走到辦公桌後，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長得凶？會嚇唬人？」
蘇燁敲了敲桌面。
「這在這個時代，可是極其稀缺的商業天賦。」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企劃案。
藍色的硬殼封皮上，寫著幾個大字。
「網絡直播帶貨MCN機構籌備方案」。
蘇燁把企劃案拍在桌上，推向雷虎。
「去把烏鴉給我叫過來。」
他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絲資本家的狂熱。
「告訴他，潑紅漆的活兒沒了，老子給他找了個更來錢、更合法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