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大刀金馬地坐在摺疊鐵皮椅上。
椅子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慘叫,仿佛隨時要散架。
他把那件皺巴巴的黑西裝外套扯下來,往椅背上一搭。
蒲扇大的巴掌把茶几拍得震天響,震得空啤酒瓶骨碌碌滾到牆角,撞在踢腳線上。
「滾過來!」雷虎粗嘎著嗓子吼。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小胖墩像只受驚的鵪鶉。
連滾帶爬地挪到茶几邊,屁股只敢沾半個塑料小板凳,肉乎乎的大腿直打哆嗦。
雷虎從兜里摸出根紅藍鉛筆,咬了一口筆頭,呸出點木頭渣子。
他拿鉛筆尖重重戳著卷子上的那道題,紙面差點被戳穿。
「聽好了,雞兔同籠,一共三十五個頭,九十四隻腳。問雞和兔子各有幾隻。」
雷虎念題的聲音粗聲粗氣,像在念道上的江湖追殺令。
他扭頭瞪著小胖墩,眼角的蜈蚣疤擠成一團。
「小子,平時跟人干架,雞幾條腿?兔子幾條腿?」
小胖墩吸溜著黃鼻涕,上下牙直打架。
「雞、雞兩條,兔子四條。」
「對頭!」
雷虎一巴掌呼在茶几上,把鉛筆灰震飛了一層。
「現在聽俺的,把兔子的前腿全給老子剁了!剩幾條腿著地?」
小胖墩嚇得一激靈,感覺褲襠里涼颼颼的,仿佛自己的腿也要被剁。
「兩、兩條!」
他聲音帶上了哭腔。
「這不就結了!」
雷虎拿筆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算式。
「全都按兩條腿算,三十五個腦袋,多少條腿?說錯一個數,老子把你腿也一塊兒剁了!」
「七十!」
小胖墩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那顆裝滿遊戲腦瓜子,這輩子都沒轉得這麼快過,潛力被這股子殺氣徹底激發。
「多出來那二十四條腿哪來的?是不是剛才被剁下來的兔子前腿?」
雷虎瞪著通紅的牛眼,吐沫星子噴在卷子上。
「是是是!兔子有十二隻,雞有二十三隻!」
小胖墩唰唰往卷子上寫答案,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連個墨疙瘩都沒敢留。
雷虎滿意地咧開嘴,露出兩排夾著煙垢的黃牙。
黃毛和二愣子像兩大護法,雙手抱胸站在小胖墩身後。
黃毛探著身子瞅了一眼卷子,撓了撓一頭枯草。
「哎,虎哥。這不就是以前咱們算堂口分紅那套路嗎?拿大頭的砍兩截,剩下的平分。」
「閉上你那臭嘴!」
雷虎抓起一塊橡皮砸在黃毛腦門上,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這叫奧數,有文化的學問!別拿咱們那套黑話帶壞小孩子!」
小胖墩父母縮在廚房門背後。
兩口子緊緊摟在一起,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
男人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壓低嗓子湊到媳婦耳邊。
「媳婦,這黑大哥……比樓下那補習班老師管用啊。咱家這小兔崽子啥時候寫字這麼快過?」
就這麼著。
這群滿背紋身的大漢在逼仄的客廳里守了一宿。
誰打瞌睡,雷虎就拿鉛筆敲誰腦門。
硬生生逼著這倒霉孩子把一整個學期的數學錯題,全給改得乾乾淨淨。
天邊泛起魚肚白,雷虎才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吧直響。
上午十點,龍海市CBD四海大廈一樓大廳。
陽光順著防彈玻璃門照進來,打在擦得鋥亮的波打線地磚上。
蘇燁穿著件寬鬆的灰毛衣,手裡端著不鏽鋼保溫杯。
他正靠在前台,低頭翻看張鐵柱遞過來的物流出庫單。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動靜。
「滴滴答答——哐哐哐!」
敲鑼打鼓聲夾雜著震天響的嗩吶,大得連中央空調的嗡嗡聲都蓋住了。
張鐵柱領著幾個剛入職的大學生,脖子伸得老長往外瞅。
只見昨晚那對夫妻穿戴整齊,滿面紅光地走進來。
男人手裡端著一面捲起來的紅底巨型錦旗。
小胖墩背著書包走在最前面。
昨晚的驚恐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的黑眼圈,還有一股子被知識洗禮過的清澈感。
「恩人吶!」
男人剛踏進大門,膝蓋一彎就要往地磚上跪。
雷虎正好從側面電梯裡出來,西裝扣子敞著,嘴裡叼著個肉包子。
他一看這架勢,包子一扔,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人死死撈起來。
「哎喲大兄弟,使不得使不得,咱公司是正經企業,不興磕頭這老規矩!」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喊,粗糙的大手把男人胳膊拽得生疼。
男人眼眶泛紅,吸了吸鼻子。
一把將手裡的錦旗嘩啦一聲抖開。
紅底黃字,帶著金色的流蘇,那字大得能閃瞎人的眼。
「浪子回頭金不換,輔導奧數賽親爹。贈:四海極速達熱心市民雷大哥。」
大廳里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穿螢光綠工服的快遞員,還有幾個法務部的高管。
全都張著嘴,下巴快掉腳面上了。
呼吸聲在這瞬間齊刷刷地停了。
「噗——咳咳咳!」
蘇燁剛喝進去的一口熱水,直接噴在張鐵柱的後腦勺上。
他彎著腰劇烈咳嗽,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臉都憋紫了。
水滴順著張鐵柱剛推平的板寸往下滴答。
張鐵柱抹了把後腦勺,眼皮狂跳。
局長要是知道臥底混成這德行,非得把配槍砸我頭上。
雷虎倒是一點沒覺得不好意思。
他那張黑紅的臉膛泛著油光,嘴角咧到後腦勺,露出那口黃牙。
他一把拽過小胖墩,蒲扇大的手胡亂揉著那顆阿福頭,把頭髮揉成個雞窩。
「小事兒!以後這小子敢不寫作業,你打個電話。俺帶著黃毛他們上門繼續家訪,保證門門考雙百!」
「沈秘書,快。」
蘇燁總算緩過氣,拿衛衣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茶水,衝著旁邊招手。
「趕緊拿相機,拍下來,掛咱們企業文化榮譽牆上。這公關素材花錢都買不來。」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黑包臀裙,手裡攥著個索尼單眼相機。
她機械地舉起鏡頭,手指按在快門上,骨節泛白。
「咔嚓」。
閃光燈亮起,定格了雷虎那張猙獰又得意的笑臉,還有那面離譜到了極點的錦旗。
沈清寒的表情已經徹底麻木。
眼底透著一股子看破紅塵的呆滯,連嘆氣的力氣都沒了。
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涉黑組織?
拿黑道黑話教奧數,還能拿個錦旗回來?省廳的掃黑教材該重寫了。
到了中午,這件奇葩事像長了翅膀。
直接登上了龍海市地方台的午間民生新聞。
電視屏幕里,女主持死死咬著嘴唇忍著笑。
字正腔圓地播報著「西裝大漢深夜護送未成年人退網費,並輔導奧數至天明」的感人事跡。
屏幕右上角,還循環播放著那面錦旗的高清特寫。
市公安局,刑偵大隊辦公室。
劣質菸草的焦味在空氣中瀰漫,天花板都被熏得泛出一層油膩的黃色。
李建國局長手裡捏著根燒到過濾嘴的紅梅煙。
一長截菸灰掉在警服褲腿上,砸出一個灰色的小坑,他都沒察覺。
旁邊的接線台「叮鈴鈴」狂響。
四個接線員扯著脖子接電話,嗓子都快冒煙了。
「餵?大媽,對,那不是黑社會,人家現在註冊的是合法物流公司。」
小王一手抓著聽筒,一手拿著原子筆在紙上亂劃。
「啥?你想請他們去給你孫子補英語?哎喲喂大娘,這咱們公安局真管不了啊!他們不是家教中心!」
小王把聽筒「啪」地扣在座機上。
轉頭看著站在窗邊的顧隊長,滿臉絕望,眼圈都熬紅了。
「顧隊,這已經是第三十個打進來問四海極速達家教服務熱線的了。還有個大爺問他們接不接疏通下水道的活兒。」
顧隊長一把扯松風紀扣。
氣得抬腳踹在旁邊的鐵皮檔案柜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櫃門癟進去一塊。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顧隊長胸口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這幫流氓混子,居然成了老百姓嘴裡的活菩薩?咱們警隊的臉往哪擱!」
李建國被這一腳震回了神。
他把滾燙的菸頭按死在塞滿煙屁股的菸灰缸里,用力捻了兩下,火星子瞬間熄滅。
他端起掉漆的茶缸子灌了口苦澀的涼茶,茶葉渣子粘在嘴角。
「這個蘇燁,手段太妖了。」
局長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掛在牆上的龍海市地圖,地圖上四海大廈的位置被畫了個重重的紅圈。
「他這是在拿龍海市的老百姓,當他洗白護身符!」
顧隊長咬著牙,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煩躁地摩擦。
「局長,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把咱們警方當猴耍?小沈那邊到底傳出點有用的黑料沒?」
就在這時,辦公室辦公桌上的紅機座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響聲。
李建國大步跨過去,一把抓起話筒。
聽了幾秒鐘,他緊鎖的眉頭猛地一挑,眼底迸射出一抹狂喜的光。
他捂住話筒收音區。
轉頭看向顧隊長,嘴角扯出一個興奮的冷笑,臉上的老皮皺在一起。
「顧隊長,叫上弟兄們,拿上拘傳票,去一趟經偵支隊。」
李建國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子終於抓到獵物把柄的狠辣。
「龍海市傳統商業圈那幾個老牌娛樂大亨,剛才聯名提交了舉報信。」
局長把話筒重重扣在座機上,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舉報四海集團涉嫌做假帳,偷漏巨額稅款,證據清單都送過來了。這次,我看他蘇燁那本破法律還怎麼保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