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捏著小胖墩的後脖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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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拎著一隻剛褪了毛的瘟雞,大步流星地往電競館大門外走。
小胖墩雙腳懸空亂蹬,網面運動鞋踢在雷虎的黑西褲上,蹭出兩道灰印子。
「你放開我!我告我舅舅去!」
小胖墩扯著破公鴨嗓子嚎,鼻涕泡都吼出來了。
「我舅舅是管城管的!把你們這黑網吧砸了!」
雷虎根本沒搭理他。
轉頭衝著旁邊看熱鬧的黃毛招手。
「黃、黃毛,去把地下車庫那三輛黑奔開出來。」
雷虎吸了吸鼻子,粗硬的手指頭在小胖墩肉乎乎的後頸肉上捏了兩下。
「叫上二愣子他們,挑十個膀子最粗的兄弟。全換上黑西裝,戴上墨鏡。」
蘇燁坐在收銀吧檯的高腳凳上。
嘴裡嚼著薄荷糖,辛辣的涼意直衝腦門。
他伸手,把一份剛列印好的消費流水單拍在桌上。
「退款帳單帶上。」
蘇燁眼皮微抬,金絲眼鏡後頭閃過一道冷光。
「記住我的話,咱是去提供黑金級退還服務,不是去砸場子。」
他指節敲著大理石桌面,發出「篤篤」脆響。
「誰敢爆粗口,明天捲鋪蓋去物流園掃廁所。」
「得嘞蘇總!」
雷虎一把抓起帳單揣進懷裡。
蒲扇大的巴掌拍著胸脯,震得襯衫底下的腱子肉直晃蕩。
深夜十一點半,龍海市的街頭悶熱不堪。
知了在馬路牙子的香樟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三輛純黑的奔馳S級轎車,像三口移動的黑棺材。
悄無聲息地滑進和平路幸福小區。
車胎碾過坑窪的水泥路面,濺起一股發餿的泥水。
小胖墩坐在第二輛車的後排中間。
左邊是黃毛,右邊是二愣子。
車廂里開著冷氣,真皮座椅的味道混著這兩個糙漢身上濃烈的狐臭。
外加劣質紅梅菸草味,直往小胖墩鼻窟窿里鑽。
他終於不叫喚了。
肉乎乎的雙手死死攥著校服下擺。
上下牙床直打架,「咯咯」作響,臉色慘白得像抹了麵粉。
「叔……大、大哥,我真沒錢了。我肉也不好吃。」
小胖墩褲襠傳來一陣溫熱。
一股騷黃的液體順著大腿根,洇濕了名貴的真皮座椅。
二愣子低頭瞅了一眼,嫌棄地捏住鼻子。
「臥槽,虎哥!這小兔崽子尿車上了!」
他在前面駕駛座椅背上拍了一巴掌。
「俺昨兒剛花五十塊錢洗的車墊子啊!」
車停在三號樓五單元樓下。
十個西裝革履的壯漢下了車。
皮鞋踩在碎磚頭上,發出整齊的「嘎吱」聲。
樓道里黑漆漆的,聲控燈早壞了。
一股子昨天爆鍋剩下的蔥花油煙味,混著下水道的霉味撲面而來。
雷虎拎著小胖墩走在最前面。
樓道太窄,他那魁梧的身子把樓梯堵得嚴嚴實實。
手電筒的光柱在布滿牛皮癬GG的牆面上亂晃。
四零二室。
老舊的防盜門裡頭傳來女人壓抑的哭聲。
還有男人煩躁的腳步聲,拖鞋趿拉著地板直響。
「這都幾點了!我說報警報警,你非說再等等!」
男人的聲音帶著劈叉的顫音。
「萬一、萬一被拍花子的拐走了咋辦啊……」
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嘶啞了。
雷虎伸出蘿蔔粗的食指。
在生鏽的防盜門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裡的哭聲瞬間掐斷了。
貓眼裡的光線暗了一下。
防盜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開了一條兩指寬的門縫。
門縫裡,露出一把刀刃泛著冷光的生鏽菜刀。
還有男人布滿血絲的驚恐眼珠子。
「誰、誰啊!我報警了啊!」
男人握著菜刀的手抖得像篩糠。
刀背磕在門框上,發出「噹啷」的亂響。
雷虎後退半步。
昏暗的樓道光線打在他那張滿是橫肉和刀疤的臉上,顯得更加滲人。
「那啥……」
雷虎清了清嗓子。
努力把臉上的橫肉往兩邊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一把將手裡的小胖墩推到前面。
「大兄弟,別激動。俺們是極速星際電競館的工作人員,給您送孩子回來的。」
男人愣住了。
菜刀還懸在半空,視線越過小胖墩的腦袋,看向雷虎身後。
樓道里黑壓壓站著十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大漢。
一個個膀大腰圓,西裝扣子都快撐爆了。
這哪是網吧工作人員。
這特麼明明是剛從案發現場撤下來的黑道討債隊!
女人從門後撲上來。
一把拉開防盜門,將小胖墩死死拽進懷裡。
「兒子!你跑哪去了你!」
女人嚎啕大哭,眼淚蹭了小胖墩一脖子。
男人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順著刀柄往下流,滑膩膩的抓不住。
「各位……各位大哥,孩子不懂事。是不是欠你們錢了?」
男人哆嗦著手去摸睡褲口袋。
「我這有兩千塊錢現金,您先拿著買包煙。不夠我去湊……」
雷虎眉頭一皺。
臉上的蜈蚣刀疤像活了一樣扭動起來。
「放屁!俺們是正經買賣人,要你錢幹啥!」
他這一聲吼,聲如洪鐘。
震得樓道里的蜘蛛網直晃蕩,牆皮吧嗒掉下兩塊。
男人嚇得雙腿一軟。
直接靠在鞋柜上,菜刀脫手砸在地磚上,磕掉一個角。
雷虎反應過來,想起蘇燁交代的規矩。
他趕緊抬起粗糙的大手,照著自己嘴巴輕輕抽了一下。
「嘴禿嚕了,對不住啊大兄弟。」
雷虎往前邁了一步。
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流水單,還有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他雙手遞過去。
彎下腰,硬生生給這男人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
身後的十個壯漢也齊刷刷跟著彎腰。
皮鞋跟併攏,發出整齊的撞擊聲。
「大兄弟對不住!」
十個人扯著嗓子齊聲喊,聲浪把樓道里的灰塵都震飛了。
男人徹底懵了。
眼珠子快瞪出眼眶,腿肚子直轉筋,扶著鞋櫃才勉強沒癱在地上。
雷虎把錢和單子強行塞進男人僵硬的手裡。
「你家這小子,偷拿了五百塊錢去俺們場子充值打遊戲。」
雷虎站直身子,指著單子上的紅字。
「俺們蘇總說了,堅決不賺未成年人的黑心錢。這錢,全額退給你們。」
女人停止了哭泣。
張著嘴看著手裡的紅票子,腦子嗡嗡作響。
黑社會大半夜開著大奔上門,就為了退五百塊錢網費?
還給鞠躬道歉?這世界是不是瘋了?
「不過大兄弟,俺得批評你兩句。」
雷虎板起臉,粗手指頭點著門框,一臉嚴肅。
「掙錢歸掙錢,孩崽子也得管啊!才上小學就偷錢,長大了不得去搶銀行?」
雷虎嘆了口氣,一股子劣質菸草味噴在男人臉上。
「這要是擱俺們以前堂口……咳,擱俺們村,早把腿打折了。」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力道大得男人直倒抽涼氣。
「你們當家長的,得負起責任來!不能光顧著打麻將!」
男人眼眶一熱,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是、是是!大哥教育得對,我以後一定嚴加管教!」
男人胡亂抹著額頭的冷汗,感動得語無倫次。
「太感謝了,你們這服務……這企業責任感,簡直是感動龍海啊!喝口水再走吧大哥?」
「水就不喝了,俺們還得回去巡邏。」
雷虎擺擺手,轉身準備下樓。
黃毛和二愣子也跟著轉身,樓道里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就在雷虎轉頭的瞬間。
眼角餘光掃過敞開的房門,落進客廳里。
那張掉漆的茶几上,亂七八糟堆著幾個空啤酒瓶。
啤酒瓶旁邊,壓著一張紅彤彤的試卷。
最上面那個用紅筆畫的「20」,在白熾燈下刺眼得很。
雷虎腳步驟然停住。
皮鞋底在水泥台階上搓出短促的摩擦聲。
他回頭,盯著那張卷子,粗黑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啥,大兄弟。」
雷虎伸手指著茶几方向。
「那張是三年級的數學卷子不?」
男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尷尬地搓著手。
臉漲得通紅。
「啊……對。這臭小子,數學考了20分,氣得我晚上剛揍了他一頓。這不就偷錢跑出去了。」
男人嘆氣,一臉愁容。
「現在的奧數題太難,我和他媽初中都沒畢業,輔導不了啊。」
雷虎沒接話。
他腦子裡突然蹦出蘇燁今晚在吧檯交代的四個字:服務到家。
對啊,光退錢算什麼服務到家?
蘇總說了,要用實際行動感化客戶,樹立無懈可擊的企業形象!
雷虎猛地轉回身。
一把扯住黑色西裝的領結,用力往外一拽。
「刺啦」一聲,領帶被扯松,掛在脖子上。
他脫下緊繃的西裝外套。
露出裡頭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襯衫底下的胸肌塊塊分明。
雷虎把外套往旁邊的黃毛懷裡一扔。
邁開大步,直接跨過防盜門。
踩著滿是油污的複合地板,大步流星走進客廳。
順手拉過一把摺疊鐵皮椅,大馬金刀地坐在了茶几跟前。
男人和女人嚇得抱緊了孩子,背死死貼著牆,連呼吸都忘了。
「大、大哥,你這是幹啥啊?」
男人的聲音直哆嗦,以為雷虎要坐在這兒收保護費了。
雷虎一巴掌拍在那張20分的卷子上。
震得旁邊的空啤酒瓶「噹啷」亂響,滾到地毯邊緣。
他轉過頭,那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縮在女人懷裡的小胖墩。
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猙獰,又試圖表現出溫柔的詭異笑容。
「幹啥?」
雷虎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根紅藍鉛筆,在粗糙的指間轉了兩圈。
「老子當年考大專,數學好歹也是背過公式的。」
他衝著小胖墩招了招手,粗嘎的嗓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煞氣。
「小子,滾過來坐下。今晚這雞兔同籠的奧數題做不明白,你全家誰也別想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