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指揮中心接線大廳。
主機散熱風扇發出乾澀的「嗡嗡」聲。
空氣里混著一股電腦排線發熱的焦糊味。
接線員小王摘下半邊耳機。
伸手揉了揉被海綿墊壓出紅印子的耳廓。
桌上那台三號紅線座機又「滴鈴鈴」地炸響了。
這鈴聲尖銳,颳得他耳膜直發緊。
小王深吸一口氣,按開免提鍵。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喂,110指揮中心,請講。」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叫嚷。
嗓門大得帶著股大蔥味兒。
「警察同志啊!俺要表揚個事兒!」
小王捏著原子筆的手一頓。
「大娘,咱這兒是報案熱線,送錦旗出門左拐找信訪辦。」
「不是!你聽俺說!」
老太太在電話里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響。
「昨晚俺家下水道堵了,糞水都漫到客廳了。俺大孫子去那個極速星際電競館找網管借皮搋子。」
老太太喘了口粗氣。
「結果人家那網管,染著個黃毛,胳膊上還紋著帶魚。二話不說,拎著工具箱就跟俺孫子回來了!」
「那黃毛大兄弟,趴在糞水裡掏了半個鐘頭!臨走連口水都沒喝,還幫俺把樓道壞了的燈泡給擰上了!」
小王張著嘴,下巴快掉在胸前的警號上了。
原子筆尖在記錄本上戳出一個黑黢黢的墨窟窿。
「你得給那黃毛記一功啊!」
老太太還不依不饒,聲音順著免提在機房裡迴蕩。
「這年頭,這麼熱心腸的黑……不對,熱心腸的網管,打著燈籠都難找!」
小王麻木地掛斷電話。
轉過頭,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他看向旁邊工位的接線班長。
班長臉色發青,正對著一沓記錄單直嘬牙花子。
「第四十二個了。」
班長手指頭哆嗦著點著那堆紙。
「城東老李頭夸物流園那個刀疤臉幫他扛了五十斤大米。」
「城西李大媽誇他們那保安隊長深夜上門輔導奧數。」
班長抓了一把稀疏的頭髮,頭皮屑掉在肩膀上。
「這幫拿西瓜刀砍街的活閻王,到底吃錯哪門子藥了?」
局長辦公室。
實木辦公桌被劃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半。
左邊。
堆著一尺厚的群眾來電錶揚記錄複印件。
最上面,端端正正擺著那張「輔導奧數賽親爹」的錦旗彩色照片。
雷虎那張滿是橫肉的笑臉,在照片裡透著股詭異的慈祥。
右邊。
放著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裝的是龍海市幾個娛樂行業大亨,聯名遞交的偷稅漏稅舉報信。
李建國坐在皮椅上。
兩根被煙燻黃的手指死死捏著眉心。
他面前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子,散發著陳年茶垢的苦澀味。
裡面的水早就涼透了。
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門板撞在牆上的吸力吸盤上,發出巨大的震響。
顧隊長大步跨進來。
硬底皮鞋踩著木地板,吱嘎亂叫。
他一屁股砸在黑皮沙發上,順手把警帽扔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幾份文件被風帶得散落一地。
「局長,經偵那邊的兄弟查過了。」
顧隊長煩躁地抓著本就凌亂的短髮。
把他那頭板寸揉成了雞窩。
「結果呢?」
李建國猛地睜開眼。
抓起桌上的金屬打火機,砂輪擦出火星。
點燃了嘴裡叼著的半截紅梅煙。
青灰色的煙霧瞬間模糊了他眼角的皺紋。
「查個屁。」
顧隊長往沙發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
「那幾個老闆遞交的所謂做假帳證據,全是些捕風捉影的邊角料。」
他撇了撇嘴,吐出一口悶氣。
「工商局系統里,四海物流上個月的稅務報表乾淨得能當教科書。」
顧隊長從兜里掏出一顆薄荷糖。
塞進嘴裡,嘎嘣嚼碎。
「連那幫送快遞的小弟,路上給車胎打氣的五塊錢都留著發票入帳呢。」
他嘆了口氣。
「這幫大亨就是眼紅蘇燁搶了市面上的閒散勞動力,急眼了瞎咬人。」
李建國沒說話。
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菸頭火星明滅,照著他鐵青的臉。
顧隊長斜眼瞄了一下桌上那堆厚厚的表揚信。
又看了看那張紅彤彤的奧數錦旗照片。
他挪了下身子,真皮沙發發出摩擦聲。
「局長,要不……咱變通一下?」
顧隊長試探著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自暴自棄的頹廢。
「反正現在滿大街的老百姓都在打熱線夸四海。要不咱順應民意……」
他撓了撓脖子,躲開局長的視線。
「年底給蘇燁發個『平安龍海建設先鋒』的銅牌匾?說不定能把他穩住,讓他以後少給咱惹麻煩。」
「啪!」
李建國抓起桌上的茶缸子蓋。
手腕發力,狠狠砸在顧隊長的肩膀上。
鐵皮蓋子彈飛到地上,發出刺耳的噹啷聲。
一直滾到沙發底下才停住。
「你腦子進水了!給黑社會發治安牌匾?」
局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菸灰缸里的菸蒂全蹦了出來,撒了一桌子菸灰。
「咳咳……老子今天就算把這身皮脫了!」
李建國氣得直咳嗽,指著顧隊長的鼻子破口大罵。
「也絕不給這幫玩弄心術的人渣背書!」
入夜,市局三樓無窗小會議室。
空氣沉悶得像要結冰。
投影儀射出幽藍的光束。
打在白板上。
四個市局黨委高層圍坐在橢圓桌旁,氣氛壓抑。
李建國雙手交叉托著下巴。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各位,現在情況明擺著。」
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敲了敲桌面。
兩道濃眉擰成了死結。
「蘇燁這不是在洗心革面,這是在用極端的偽善手段,給咱們警方上眼藥。」
副局長拿起雷射筆,紅點打在投影幕布上的四海集團架構圖上。
「用合法的生意洗白身份,用下水道、換燈泡這種小恩小惠收買民心。」
他放下筆,聲音沉重。
「他是在用老百姓的口碑,當他犯罪帝國的護城河!」
顧隊長坐在末座。
手裡轉著根鉛筆。
鉛筆頭時不時戳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道凌亂的黑印子。
「他掩蓋的那個攤子,絕對比以前老太爺那會兒還要大十倍。」
顧隊長把鉛筆一扔,塑料筆桿在木桌上敲出脆響。
「不然他犯不上花這麼多錢和精力去裝聖母。」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
「我敢打賭,這小子私底下肯定在搞跨國洗錢,或者走私大件違禁品。」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
把桌上那張奧數錦旗的照片反扣過去,眼不見心不煩。
「不管他藏得多深,狐狸總有露尾巴的時候。」
李建國環視一圈,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通知小沈,繼續潛伏。既然明面上的帳查不出,咱們就等。」
他手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節奏緩慢。
「等他自己亂陣腳。」
同一時間。
龍海市郊,金鼎私人會所。
豪華包廂里。
奢靡的香水味混著古巴雪茄的濃郁菸草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真皮沙發上,癱坐著四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坐在正中間的錢老闆。
脖子上掛著塊巴掌大的和田玉佛,隨著肚皮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陰沉著臉,粗短的手指捏著個高腳杯。
杯子裡的拉菲紅酒晃蕩出一圈圈血紅的波紋。
「媽的。」
錢老闆從牙縫裡擠出句髒話。
他猛地一揮手,將手裡的酒杯狠狠砸在地毯上。
「砰」的一聲悶響。
玻璃杯碎裂,紅色的酒液濺了旁邊趙老闆一褲腿。
「咱們聯名遞上去的舉報信,連個屁的水花都沒砸出來!」
趙老闆心疼地抽了張紙巾,彎腰擦著褲腳上的紅印子。
「老錢,你消消氣。」
他壓低嗓門,那雙綠豆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我托經偵裡頭的熟人問過了,說四海的明帳做得跟鐵桶一樣。連張白條都找不著。」
趙老闆把沾了酒的紙巾扔在茶几上。
「蘇燁現在招的全是些名牌大學生。咱們手底下的法務,根本玩不過他那個姓林的瘋婆娘。」
「玩不過也得玩!」
錢老闆猛地站起身。
肚子上的肥肉跟著顫了兩下,西裝扣子勒得緊繃繃的。
「這小王八蛋一搞極速達和那個破電競館!」
錢老闆咬牙切齒,手裡的雪茄抖落一截灰燼,掉在昂貴的皮鞋面上。
「把市面上的閒散打手和小工,全特麼高薪招走了!」
他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皮面陷進去一個大坑。
「老子旗下的洗浴中心和夜總會,現在連個看大門的保安都招不到!」
旁邊一個瘦高個老闆湊了過來。
他穿著件花襯衫,遞上一根剪好頭的雪茄。
打火機火苗竄起,湊到錢老闆嘴邊。
「錢總,明著來查帳不行,咱來暗的。」
瘦高個壓著嗓子,嘴角扯出個陰森的弧度。
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假牙。
「暗的?怎麼搞?」
錢老闆吸了一口雪茄,煙霧直噴在瘦高個臉上。
「蘇燁那安保可是雷虎親自管。大廈連只蒼蠅飛進去都得登記,滴水不漏。」
瘦高個嘿嘿乾笑了兩聲。
拿手扇了扇眼前的煙霧。
「我認識個海外的黑路子,專門搞商業情報竊取的。」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
「只要咱們錢給到位,就沒有他們進不去的保險柜。」
瘦高個拍著乾癟的胸脯,信誓旦旦。
「平時都是潛伏跨國企業偷核心機密的。」
他眼裡閃過貪婪的光。
「拿來對付個剛洗白的土老帽黑幫,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錢老闆眼睛一眯。
雪茄在嘴裡吸得通紅,火星子明明滅滅。
「靠譜麼?」
「絕對靠譜。」
瘦高個咧開嘴,笑得像只老狐狸。
「只要這人混進四海大廈。那姓蘇的陰陽黑帳,連帶著偷漏稅的原始鐵證。」
他拿指關節重重敲了兩下玻璃茶几。
「我保證原封不動,給您擺在這張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