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苒跪在那片冰冷的地磚上，手臂還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但懷裡的人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周圍的景象像被水浸泡的舊照片一樣緩緩褪色，她還沒來得及擦乾臉上的淚，畫面已經重新聚焦。
她原本不相信姐姐真的得了胃癌，姐姐後來收養了她，陪她過了整整七年的日子，給她做飯，給她梳頭，在無數個夜晚唱搖籃曲哄她入睡，這樣的姐姐怎麼可能會得胃癌。
但她看到的畫面一天比一天殘忍……姐姐沒有再回甜品店，他把自己關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窗簾拉得緊緊的，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床頭柜上那幾盒已經空了大半的止痛藥上。
他什麼都吃不下，好不容易咽下去一點點米湯，過不了多久又會全部吐出來，吐到最後只能佝僂著腰乾嘔，胃裡什麼都沒有，卻還是止不住地痙攣。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蠟黃，又從蠟黃變成一種近乎灰敗的顏色，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姐姐真的病了……
姐姐快要死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江苒的心臟。
然後畫面開始劇烈地抖動，她的視線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後飄，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拽著她的後領把她從那個昏暗的房間裡拖走。
她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門框，想要抓住牆壁，想要抓住任何能讓她留在姐姐身邊的東西，但她的手指穿過了一切，什麼都抓不住。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姐姐蜷縮在床角的那個小小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她絕望地喊著姐姐，但他聽不見。
她拼命掙扎，淚水模糊了視線，但那個身影還是越來越遠，直到最後被黑暗完全吞沒。
等她再次能看清東西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又站在了一間病房裡。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頭頂的日光燈發出慘澹的白光，照著四壁慘白的牆壁。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裹著骨頭，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因為長期缺血而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那張臉……她幾乎認不出那是姐姐的臉了。
她本來就小的臉瘦得只剩巴掌大，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蒼白的嘴唇乾裂得起了好幾道血口子。
她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微弱而費力，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屏幕上跳動著緩慢而不規則的綠色波形，吊瓶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地落下來，順著透明的軟管流進她那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胳膊里。
江苒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日曆上，距離姐姐拿到檢查報告那天，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姐姐那張被病痛折磨得幾乎脫了相的臉，想起自己七歲那年發高燒，姐姐整夜坐在床邊用涼毛巾幫她擦額頭，每隔一會兒就用額頭貼著她的額頭試溫度，快天亮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姐姐眼眶紅紅的，手裡還攥著那塊已經捂熱的毛巾。
她想起那些年每一次生病，姐姐都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給她熬粥，餵她吃藥，半夜起來給她掖被角，從來沒說過一句累。
可姐姐病成這樣的時候，身邊卻連一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忽然急促了幾分，屏幕上那道綠色的波形劇烈地跳動了幾下，然後慢慢變得平緩，越來越緩，越來越微弱。
江苒猛地抬起頭看著那道正在一點點消失的波形，所有的理智和冷靜在這一瞬間全部崩潰。
她撲到床邊伸手想去抓住姐姐的手，想去按呼叫鈴，想去做任何能讓她繼續活下去的事。
但她碰不到她，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波形變得越來越平，越來越直。
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又要無能為力的看著姐姐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就在那道波形幾乎要變成一條直線的時候，一點星光忽然從窗外飄了進來。
那點光很小很小，小到不注意看就會忽略，在這間昏暗破敗的病房裡，這點光微弱得像是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
但它沒有，它穿過玻璃，穿過空氣，穿過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寂靜，緩緩地，溫柔地落在蘇青的胸口，然後無聲地融了進去。
下一刻，整個病房像被點燃了一樣亮了起來。
無數細密的光點從虛空中浮現，把那張病床和床上的人籠在一片溫暖的淡金色輝光里。
心電監護儀上那道即將歸於直線的波形忽然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重新開始有力地搏動，吊瓶里的藥液在光芒中變成了透明的淡金色，順著軟管流進蘇青的身體。
江苒瞪大了眼睛看著姐姐的臉頰重新變得飽滿而柔和，看著那雙枯瘦得只剩骨頭的手重新豐盈起來，看著乾枯的髮絲重新變得烏黑柔順散在枕頭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綢緞。
她看著姐姐茫然地抬起那雙在往後七年裡她每天都會看到的眼睛，抬起那隻手心帶著薄繭卻白皙纖細的手，反覆地看了很久。
蘇青掀開被子下了病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病房角落裡那面簡易的鏡子前。
她看著姐姐對著鏡子愣了很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看了看那雙比以前小了一圈的手，嘴裡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剛才那道光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還把身體變了個樣之類的話。
然後看著姐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床頭柜上拿起那部用了很久已經很舊的手機，打開導航輸入了一個地址。
屏幕上的藍色光標在地圖上轉了幾圈，最終鎖定了一棟江苒再熟悉不過的建築……那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那個破敗的居民樓，那個昏暗的陽台……
畫面在這一刻開始崩壞，像一面被敲碎的鏡子，細密的裂紋從那個小小的手機屏幕蔓延開來，迅速爬滿了整個病房。
周圍的景象一片一片地碎裂墜落，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江苒站在崩塌的夢境中央看著姐姐消失的方向，滿心的疑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姐姐為什麼要去那裡，姐姐為什麼要去找她，她到現在都不知道答案。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病房裡那種慘白的日光燈，而是一盞暖黃色的小吊燈，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梔子花香。
她的手指動了動，觸到了柔軟的棉質床單，手背上貼著輸液的膠布，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正穩定地發出滴滴聲。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