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苒沒有去看窗外的月色,也沒有去辨認這間陌生的病房究竟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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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小吊燈移開,落在牆上那張電子日曆上。
日期下面跳動著一行綠色的小字……住院第七天。
七天。
她睡了整整七天。
她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空蕩蕩的病房。
「我知道你在這裡。」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七天沒有開口說話的乾澀,卻字字清晰,「告訴我,我姐姐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江苒掀開被子下了病床。
躺了整整七天的身體傳來一陣陣無力和眩暈,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步都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她的腳底。
她扶著床沿站穩,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的膠布,膠布邊緣翹起了一小角,被她隨手撕掉。
姐姐滿身是血的模樣還烙在她的眼底,一刻都沒有消散過。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這裡是十七樓,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從窗口灌進來,吹得她散在肩頭的髮絲和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病號服獵獵作響。
窗外是北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她抬起頭,看著夜空里那輪皎潔的月亮,聲音比剛才輕了些許,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從孤兒院到醫院,從那個陽台到那場車禍……每一步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安排好了……」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對我的姐姐做了什麼,但如果你不回答我的問題,那我們現在就可以試試看,是你的反應更快,還是我從這裡下去的速度更快。」
她微微偏頭看了一眼樓下那片被路燈照亮的空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你一直在看著我吧,所以你應該很清楚,我從不懷疑自己會賭錯,從哪個結果來看,我都不會輸。」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一絲猶豫,鬆開扶著窗框的手,身體往前一傾。
十七樓的夜風瞬間灌滿了她的病號服,她的腳尖已經離開了窗沿。
然後她的身體停住了。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虛空中伸出來把她整個人輕輕托住又拉回了窗邊。
她動不了,連手指都無法彎曲,但她並不驚慌,只是在等待。
那個聲音就是在這時候響起的。
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而是直接出現在她的意識深處,像一道被壓抑了很久的信號,終於找到了可以接入的頻道。
那聲音平穩而克制,帶著某種非人類的質感,卻在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透出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無奈。
[你想問什麼。]
江苒沒有動。
那個控制住她的力量已經悄無聲息地撤走了,她的指尖重新恢復了知覺,但她沒有再往窗口靠近。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夜空,平靜地開口:「我姐姐的死是意外嗎?」
系統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近似於嘆息的聲響。
[雖然這樣有違背系統規則的運轉,但可以告訴你——你姐姐的死是意外。]
[車禍造成的撞擊創傷和崔佳怡那一刀刺入胸腔導致的臟器損傷,是直接的死因。這一點不存在任何人為操控。]
江苒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窗框邊緣。
她低下頭,散落的長髮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系統沒有給她太多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繼續用那種平穩而克制的語調說了下去:[我與蘇青之間有契約存在。]
[契約的內容想必你已經看到了——蘇青那時已經是胃癌晚期,本就應該在那間病房裡死去,我與她定下交易,她完成任務,便可以換取新生。]
[契約要求她將你撫養至十五歲,所以放棄吧,你與她的命運線早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就已徹底分離。]
「是嗎……」江苒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抬起眼,那雙眼睛在月色下閃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那你再好好看看,我們之間的線,真的斷了嗎。」
系統陷入了沉默。
它在分析——用盡它所有的運算能力去分析此刻站在窗前的這個少女,分析她身上那根原本應該隨著蘇青的死亡而徹底斷裂的命運線。
然後它看到了那條線沒有斷。
那條線原本應該歸於虛無,原本應該在那個暴雨如注的公路上隨著蘇青最後一次合眼而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但它沒有。
它從江苒心臟最深處生長出來,穿過十七樓的夜風,穿過那個雨天的血泊,穿過這漫長而寂靜的七天,伸向了某個連它都無從追蹤的遠方。
兩人的命運線,正在以某種它無法解釋的方式,再次強行續接在一起。
「姐姐在暴雨里護住我的那一刻,在想什麼。」江苒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系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風都停了……[她在想,她的衣兜里還留著一顆草莓糖沒來得及給你,不知道你有沒有被撞到哪裡,怕你醒了會害怕,她沒有在想自己,她一次也沒有——]
江苒沒有說話。
她依舊背對著病房站在窗前,肩膀輕輕抖了一下,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收養你,保護你,對你的所有善意,最初都只是因為那個契約,她本來就知道自己只能陪你到十五歲,所以從一開始就打算好要走,就算這樣,你也還是——]
「我不在乎。」江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跟剛才那個用跳樓來威脅一個未知存在的人判若兩人。
系統沒有反應過來,她緩緩抬起頭,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那雙眼睛裡翻湧的光芒照得無所遁形。
那是一種深沉的,熾熱的,近乎偏執的痴迷。
「我不在乎姐姐是不是因為你的什麼約定才出現在我面前……我只知道姐姐不是只因為那個約定才會對我好,她是真的把我當家人,把我當妹妹……」她的聲音柔和得像在哼一首搖籃曲,「她給我的草莓牛奶,給我扎的辮子,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把我抱在懷裡,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時候站在我這邊,她說要帶我去遊樂園,就真的帶我去,她說我值得這世上所有最好的東西,然後用命護著我,這些怎麼可能是假的……」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驟然轉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溫柔的回憶里猛地拽回來,那雙眼睛陰冷得讓人後背發涼:「所以不要用你的話來評判我的姐姐對我的感情,現在,告訴我,姐姐是不是還會回到我的身邊。」
系統沉默了。
它運算了很久,久到這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答案。
[我只能告訴你——]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出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她會在三年後回來。]
系統沒有再說下去。
江苒也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這是它能說的極限了。
三年。
這個數字像一道光,穿透了這些天來籠罩在她心口的無邊黑暗。
她不知道姐姐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回來,不知道她會在哪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只要她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只要她還會呼吸,還會笑,還會用那雙她看了七年的眼睛看著她。
那就可以了。
「我會找到姐姐……會把姐姐帶回我身邊……不會再讓姐姐走丟一次……姐姐保護了我那麼多次……該輪到我了。」她微微低下頭,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聲音輕得像是在跟月亮說話,「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分開。」
系統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關於江苒此刻狀態的所有數據,那些飆升到恐怖程度的執念值,占有欲,以及那條死灰復燃的命運線,默默封存進了資料庫最深處。
就在這時候,江苒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不是系統,不是心電監護儀,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瓷杯,從真實存在的人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溫水濺了一地,幾片碎瓷一直滾到江苒的腳邊。
江苒回過頭。
孫雅琴站在門口,雙手還保持著端著托盤的姿勢,臉上血色盡褪。
她看著站在窗邊的江苒,看著那扇大敞的窗戶,看著地板上那些閃著寒光的碎瓷片,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把這個孩子從窗邊拽回來,把她整個人緊緊抱住。
江苒能感覺到孫姨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那雙總是溫暖有力的手此刻把她箍得生疼,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不要……小苒……不可以這樣……如果你再出了什麼事,你讓孫姨怎麼跟小青交代……」孫雅琴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死死攥著她病號服的後背,把她的衣服攥出了深深的褶皺,「孫姨知道你難過……知道你很疼……但你一定不可以做傻事……孫姨不能連你也一起沒了……」
江苒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後頸上。
她伸出手輕輕環住孫雅琴顫抖的後背。
孫姨的懷抱很暖,跟姐姐不一樣,但也是她在那些黑暗歲月里為數不多的港灣。
「孫姨……我不會那樣的……姐姐希望我好好活著,希望我歲歲平安,我會聽姐姐的話,我會好好吃飯,好好上學,好好過每一天,因為姐姐會回來的……總有一天,姐姐會回到我身邊的。」她說到最後那句話時,眼角滑落了兩滴清淚,但語氣里只有一種溫柔而篤定的期盼,夾雜著旁人聽不出的決然。
孫雅琴把她抱得更緊了,這個可憐的孩子,這世上唯一能真正保護她,安慰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大概永遠也接受不了最愛的人離她而去的事實吧……
但她不會去否定小苒的話,她只是把臉埋在這個孩子瘦弱的肩膀上,任由眼淚無聲地浸濕了她的病號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