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噩夢

2026-08-01 01:28:40 作者: 卿修緣
  江苒站在那扇玻璃門前,看著姐姐推開門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想跟進去,但腳步還沒邁開,眼前的畫面已經像被按了快進鍵一樣飛速流轉。

  

  再看去時,宴寧正靠在櫃檯邊上跟蘇青開玩笑,手裡轉著一支筆,說今天新出了一款芥末味的泡芙,問蘇青要不要當第一個試吃員。

  蘇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她上個月已經被他騙過一次了,同樣的招數用兩次就不靈了。

  宴寧把筆往櫃檯上一擱,剛想說點什麼更欠揍的話,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四下看了看,然後往蘇青身邊湊近了一步,兩隻手在胳膊上摩擦了幾下,有些發毛地說:「小青,你有沒有感覺突然變冷了?」

  蘇青聞言一臉無語地看著他,轉身隨手提起旁邊貨架上幾十斤的黃油塊往操作台上一擱,語氣平淡地說:「那可不是突然變冷了嗎,誰讓你整天不務正業,說不定你旁邊就站著一個最討厭不務正業人的鬼呢。」

  宴寧攤了攤手,笑著伸手拍了拍蘇青的腦袋,說這店又沒有死過人怎麼會有鬼,再說了這大白天的。

  蘇青一把拍開他的手,板著臉說我早就說過了別拍我頭。

  她比宴寧矮了一個頭,仰著臉瞪他的模樣看起來小小的軟軟的,配上那雙天生就帶著幾分清冷的眼睛,不但沒有半點威懾力,反而讓人更想伸手再揉一把。

  宴寧趕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笑嘻嘻地道了歉,看著蘇青氣呼呼地拎著黃油回了後廚,嘴角的弧度還沒收回來。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就在他身旁不到半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他看不見也摸不著的人。

  那個人正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素來冷靜的眼睛裡此刻正閃著一種極其危險的,近乎泛紅的光芒。

  宴寧忽然又打了個噴嚏,感覺周圍更冷了,他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台常年設定在二十六度的空調,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這大夏天的二十六度就這麼冷了嗎,一邊搓著胳膊一邊也往後廚去了。

  江苒站在原地,看著宴寧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後廚的門後,眼底那抹危險的暗芒慢慢斂了下去。

  她知道這個人對姐姐很好,是姐姐那些灰暗歲月里為數不多的光亮,但這並不妨礙她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很欠揍。


  一段小插曲過後,畫面開始繼續跳轉。

  甜品店的日子像流水一樣從她眼前淌過,她看著姐姐每天繫著圍裙在操作台前忙碌,看著他做的甜品越來越精緻越來越好吃,看著他被宴寧捉弄之後追著對方滿後廚打,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翹起來。

  她看得出來姐姐在這裡過得很好,比之前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好,但她心裡卻始終盤桓著一個不解的疑問……既然姐姐在這裡生活有了盼頭,那他又為什麼要去收養自己呢?

  而她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畫面在她面前繼續流轉,從夏天到秋天,從秋天到冬天,又從冬天轉到了來年的春天。

  姐姐依舊在半糖甜品店裡工作,依舊每天繫著圍裙站在操作台前,但她能明顯感覺到姐姐變了,他好不容易養那自己養好一點,臉頰又削了下去,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

  她看到姐姐在烤蛋糕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一隻手撐著操作台邊緣,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著胃部,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看到姐姐在倉庫搬麵粉的時候彎下腰,蹲在地上緩了很久才站起來,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看到姐姐每次吃工作餐都只扒幾口就放下筷子,然後把剩下的飯菜推到一邊,裝作已經吃飽了的樣子,但過不了多久又會去後廚倒一杯熱水慢慢喝下去,想要騙過自己身體上的不適。

  然後是一個陰沉沉的上午。

  她看著姐姐請了半天假,獨自一人去了醫院。

  江苒跟著姐姐穿過人潮擁擠的門診大廳,跟著他排隊掛號,跟著他做了一個又一個檢查。

  她坐在姐姐旁邊的空位上,看著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目送著一個又一個比他年長的,比他年輕的,跟他差不多大的病人被護士叫進診室又推出來。

  走廊里的日光燈慘白而刺眼,牆壁上貼著褪色的健康科普海報,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

  然後報告出來了。

  她站在姐姐身後,看著醫生把那張薄薄的檢查報告放在桌上,看著醫生用一種儘可能委婉但仍舊殘忍的語氣說出那幾個字。

  她看著姐姐坐在診室那張冰涼的鐵質椅子上,一隻手握著那張報告單,手指攥得紙張邊緣都起了皺。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

  醫生說這是長期身體虧空,長期營養不良,飲食習慣不規律導致的,目前已經發展到了晚期,需要儘快住院治療。

  蘇青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很平靜的聲音問如果不治大概還有多長時間。

  醫生也沉默了,然後說三個月左右。

  江苒站在姐姐身後,看著那張報告單上「胃癌晚期」幾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她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字,嘴唇翕動著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的姐姐得了胃癌……怎麼可能……一定是誤診,一定是醫院搞錯了,她姐姐的身體明明一直很好……

  不對……她姐姐的身體從來都不好……

  她看過姐姐在孤兒院的時候過的不好,看著姐姐從十二歲逃離孤兒院,看著他餓肚子,看著他啃干饅頭喝涼水,看著他為了省幾塊錢連早飯都不吃就上工地,看著他長期營養不良卻從來不捨得給自己買一點像樣的吃的。

  她的姐姐沒有胃癌才奇怪……

  蘇青站起來,把報告單折好放進口袋裡,拒絕了醫生提出的治療方案,只是開了幾盒止痛藥便轉身走出了診室。

  他的步伐還是跟來時一樣平穩,肩膀還是跟來時一樣挺直,甚至在經過走廊里一個哭泣的小孩時還微微偏了偏頭,看了那個小孩一眼。

  江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看不出太多異樣的背影,心裡反而更怕了。

  姐姐太平靜了。

  她總覺得姐姐這樣很不對勁,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她說不上來。

  她跟著姐姐走出醫院大門,看著他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然後彎腰鑽進一輛計程車。

  他報地址的時候聲音很平靜,跟平時去超市買菜,去甜品店上班沒有任何區別。

  江苒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側頭看著他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行道樹,看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看著他下車的步伐還是跟往常一樣不緊不慢。

  她跟著他回到那個小小的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住所,這是姐姐從孤兒院出來後第一個真正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她看著姐姐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塊冷凍了很久的肉,又從儲物櫃裡翻出幾樣平時根本不捨得吃的食材,站在廚房裡開始慢慢地洗菜,切菜,備料。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非常認真,認真到江苒恍惚間覺得他不是剛從醫院回來,而是正準備給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她的姐姐大概也不相信那會是真的吧,她想。

  然後刀刃偏了一下。

  鋒利的刀鋒划過他的食指指尖,殷紅的血珠立刻從傷口中湧出來,滴在砧板上,滴在那片還沒來得及切完的肉上。

  蘇青停下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指,那把菜刀從他另一隻手裡滑落,掉在灶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然後一滴水珠落在砧板上,在那滴血跡旁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江苒衝上前,她以為這只是疼……姐姐的手被切到了,一定很疼。

  她焦急地蹲在姐姐面前,伸出手想去碰他,想去按住他流血的傷口。

  但她的手指穿過了他的手背,她碰不到他,她只能仰著臉看著他,聲音急得發抖:「姐姐,姐姐,是不是很疼……你捏住手指,按住傷口,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

  「疼……」

  江苒怔住了。

  她的目光從那隻流血的手指上移開,緩緩抬起頭,看向姐姐的臉。

  蘇青站在廚房裡,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指,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湧出來,大滴大滴地砸在砧板上。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那層維持了整整一天,從醫院到出租屋,從掛號窗口到廚房灶台的平靜外殼,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碎裂了。

  他從孤兒院被人圍毆時沒有哭過,在工地上被磨得滿手血泡時沒有哭過,在街上餓得路都走不穩時沒有哭過,被地痞堵在巷子裡搶走所有錢時沒有哭過。

  但此刻他站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出租屋裡,手指上那道細小的傷口在往外滲血,他終於哭出了聲。

  他的聲音在發抖,無助地坐在廚房冰冷的瓷磚地上。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我只想活得稍微像個人樣……為什麼這麼難,為什麼不管我怎麼努力都不行……疼……真的很疼……」他的聲音破碎而嘶啞,混著壓抑到極致的抽泣,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來回撞擊著四壁,也撞在江苒的心臟上。

  她跪在姐姐面前,張開雙臂把他整個人圈進一個他永遠也感受不到的懷抱里。

  她的手臂穿過他的肩膀,穿過他散落的碎發,穿過他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的後背,明明什麼都碰不到,但她還是把他抱得很緊很緊。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告訴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已經很努力了。

  她看著姐姐在自己的手臂里慢慢蜷縮成小小一團,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那隻還在滲血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自己胸口的衣服。

  江苒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碾碎,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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