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擊發生在一瞬間。
蘇青的耳邊先是金屬扭曲的巨響,然後是一切被碾碎的轟鳴,最後歸於一種沉悶的,嗡嗡的,像被按進深水裡什麼都聽不真切的寂靜。
她伏在江苒身上,後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左側肋骨像是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她的白色連衣裙從肩部到裙擺被鮮血染紅了大半,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順著她的眉骨淌下來糊住了她的左眼。
左臂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垂著,大概是骨折了,手指上全是細碎的玻璃碴和金屬劃痕。
等一切停止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系統的播報,不是金屬冷卻後的咔噠聲,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屬殘骸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蘇青艱難地抬起眼皮,透過被血糊住的視線,看到了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從雨幕中走來。
那人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刃在雨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她的目標是江苒。
蘇青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清醒過來,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伸出手,那隻被碎玻璃劃得滿是血痕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刺向江苒的刀刃。
鋒利的刀鋒瞬間貫穿了她的手掌,刀尖從手背穿透出來,帶著殷紅的血珠在雨中晃動。
但她沒有鬆手。
系統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語氣依舊平穩,卻比平時快了幾分:[宿主身體遭受嚴重創傷,已開啟痛覺屏蔽功能。]
[當前傷勢包括但不限於:左側多根肋骨骨折,左臂橈骨遠端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面部撕裂傷,以及右手貫穿傷。]
[已使用系統儲備修復能量維持宿主生命體徵,但此狀態僅能維持數分鐘。]
痛覺被屏蔽了,蘇青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用那隻被貫穿的右手死死地攥著刀刃不放,另一隻手在身旁的廢墟里摸索著,摸到了一塊鋒利的車門碎片。
她抄起那塊碎片用盡全身力氣朝面前的人狠狠砸了過去。
碎片尖銳的稜角精準地砸在那人臉上,一大片潰爛的皮膚連同暗黃色的膿痂被整個削了下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還在滲血的真皮層。
但沒有慘叫,沒有哀嚎,那個人只是晃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用一種極緩慢,極詭異的速度將臉重新正對著她。
她在笑。
那張被削掉一半皮膚的臉上,嘴角正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類表情肌肉運動規律的弧度高高揚起,露出兩排沾著血絲的牙齒。
「蘇青……你這個賤人,竟然還沒死……」
她的聲音沙啞而尖利,像指甲刮過生鏽的鐵板。
蘇青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認出了這張已經幾乎辨不出人形的臉上那雙依舊亮著怨毒光芒的眼睛。
「崔佳怡……」
崔佳怡歪了歪頭,像一隻審視獵物的螳螂。
她把那把綁在自己手腕上的刀猛地從蘇青的手掌里拔出來,刀刃從血肉中抽出時帶出一串細密的血珠灑在蘇青白色的裙擺上。
然後她揪住蘇青散落的頭髮,將她整個人從扭曲的車廂后座拖了出來,狠狠摔在滿是積水和碎玻璃的路面上。
「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崔佳怡蹲下身,用刀尖輕輕划過蘇青的下頜線,那張潰爛的臉上唯一完好的那雙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雨水順著她扭曲的鼻樑和臉頰上那塊被削掉皮膚後露出的暗紅色創面往下淌,把她的臉切割成一幅支離破碎的恐怖畫像。
「你看看我的臉,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都是你害的,都是因為你這個賤人!」
蘇青躺在冰冷的積水裡,雨水沖刷著她身上的血跡,把大片大片的暗紅色沖淡成淺紅色的水流,沿著路面的縫隙無聲地流淌。
她的頭很暈,視線一陣一陣地發黑,但她還是盯著崔佳怡那張近在咫尺的潰爛的臉,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你……在……做夢。」
崔佳怡的笑容僵住了。
然後她高高舉起手中的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蘇青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刀刃刺破皮膚,刺穿肌肉,刺入胸腔,發出沉悶而細微的聲響。
鮮血從傷口中噴涌而出,順著刀身倒流,染紅了崔佳怡握著刀柄的手。
「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能救她?」
崔佳怡的臉湊得很近很近,近到蘇青能聞到她潰爛皮膚散發出來的腐臭氣味,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帶著一種病態的,扭曲的興奮。
「等你死了,下一個就是她,我把她送下去陪你,讓你們姐妹倆在地獄裡好好團圓,怎麼樣,我對你還不錯吧?」
蘇青咳出一口鮮血,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嘴角淌下來滴在積水裡,迅速被雨水稀釋成淡紅色。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路面上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她抬起眼,看著崔佳怡那雙興奮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抓住了崔佳怡握著刀柄的手。
「你……」
蘇青沒有回答。
她借著崔佳怡的手腕發力,順著刀刃插入的角度,猛地往上一推。
刀刃從她胸口拔出,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在崔佳怡震驚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注視下,精準地划過她自己的脖頸。
鋒利的刀刃割破了皮膚,割破了喉管,割破了頸動脈。
鮮血從那道巨大的傷口中噴涌而出,像一道暗紅色的噴泉,濺在蘇青身上,濺在滿是積水的路面上,濺在那些散落的碎玻璃上,又被傾盆的大雨迅速沖刷乾淨。
崔佳怡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死死地捂住脖子,但那道傷口太深了,血從她的指縫間瘋狂地湧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幾聲含混的氣音。
她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又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卻整個人側倒下去,半張臉浸在積水中。
她的眼睛還睜著,眼白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嘴唇翕動著像是還在念某個名字,但再也沒有聲音發出來。
雨水沖刷著她臉上那塊被削掉皮膚的暗紅色創面,把那些血和膿一起衝進路邊的下水道。
那雙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像是在凝固的最後一瞬還在想為什麼。
為什麼受了那麼重的傷,蘇青還能動。
為什麼她精心策劃的一切,最終死在這裡的卻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