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報了一聲：［目標生命體徵已消失，崔佳怡，確認死亡。］
蘇青聞言沒有回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還在汩汩流血的傷口，那件白色連衣裙的前襟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了，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雨還在下，雨水衝掉了刀身上殘留的血跡，刀刃在積水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她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膝蓋打了好幾次滑才勉強站穩，每走一步都有鮮血從她胸口的傷口和右手掌心的貫穿傷中滴落，在積水中暈開一小片淡紅色。
她走到那輛已經變形的黑色轎車旁，扶著扭曲的車門慢慢蹲下來，伸出左手，顫抖著輕輕撫上江苒的臉頰。
那張臉上蹭了好幾道灰，額頭有一小塊擦傷，但呼吸平穩，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只是睡著了。
系統在她腦海里輕輕報了一聲：［江苒的生命體徵平穩，剛才的撞擊主要作用於車輛側後方，車體結構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加上宿主身體的緩衝保護，她僅有輕微擦傷和短暫昏迷，並無大礙，司機的傷勢稍重，有輕度腦震盪，但同樣沒有生命危險。］
蘇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
那是小苒的溫度，溫熱的，平穩的，活著的。
那就好。
只要她沒事，只要她平平安安的，那就好。
［宿主，］系統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依舊平穩，但她聽出了一絲不太尋常的輕，［你現在的行動能力全靠系統儲備能量維持，這些能量即將耗盡。］
［你的傷勢已經不可能通過系統外的手段救治，剛才那一刀刺入了左側第四肋間，刀尖穿過肋間隙進入胸腔，刺穿了心包，觸及左心室前壁——你現在的每一次心跳都在泵出血液，你之所以還能站著，是因為系統正在用最後的儲備能量填補心包壓塞的容量。］
［當系統能量耗盡的那一刻，你會立刻死亡，所以，這次的事故將成為你脫離任務線的手段。］
蘇青聽完這段話，手指在江苒的臉頰上極輕極輕地蹭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然後她在心裡對系統說：「辛苦你了。」
系統沉默了一瞬。然後以一種很輕很輕的，近乎溫柔的語調回了一句：［宿主也辛苦了。］
雨下的更大了。
這一次不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傾盆的暴雨，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路面上，砸在扭曲變形的車頂上，砸在蘇青的肩頭和發頂，把她的白色連衣裙徹底澆透。
雨水沖刷著她身上的血跡，把那些還在往外滲的殷紅沖成淺紅色，沿著她的手臂和指尖淌到江苒的臉頰上，又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像一道道無聲的淚痕。
江苒在雨水的刺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看到了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傾瀉而下的雨幕，然後她的瞳孔緩緩聚焦，落在了面前那張臉上。
她整個人猛地僵住了，瞳孔瞬間收縮。
「姐姐……」
她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伸出雙手去扶蘇青。
但蘇青已經沒有力氣了，她整個人軟軟地朝旁邊歪倒過去，後背靠在了扭曲的車門邊上，頭無力地垂下來。
江苒撲過去把她抱住，手環住她的後背，就在手指觸碰到她後心的那一刻，她摸到了一片溫熱的，黏稠的液體。
她把手抽回來，低頭看去。
大片大片的鮮血，在雨水的沖刷下依舊紅得刺目。
她順著姐姐身後那片狼藉看過去，看到了散落的車門碎片，看到了不遠處躺在積水裡，脖子上一道猙獰傷口的崔佳怡。
看到了那把還握在她手裡，刀刃上殘留著血跡的刀子。
江苒的世界在那幾秒鐘里被壓縮成了一個極小的點。
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溫度，只有姐姐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和她胸口那片怎麼也止不住的血。
「姐姐……不會的，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她把自己的裙擺扯下來按在蘇青胸口的傷口上，然後是兩隻手，用力地按著，拼命地按著。
但血還是從她指縫間滲出來，溫熱的，黏稠的，帶著一種讓她渾身發冷的溫度。
她轉身去翻自己的口袋，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東西，好不容易摸到了手機，屏幕卻已經在撞擊中碎裂漏液，黑漆漆的一片，任由她怎麼按都無法亮起。
她又去找司機的手機，從司機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翻出來，屏幕碎了大半，觸控完全失靈，右下角還沾著一小片玻璃碴。
她踉蹌著站起來，四處張望，想找人幫忙，想攔一輛車，想求救。
但這條本該車來車往的大路上此刻空無一車，路面上只有傾盆的暴雨和越來越濃的水霧，路旁的梧桐樹被風雨打得枝葉狂舞，像一群沉默的，袖手旁觀的巨人。
「小苒……不用去了。」
蘇青拉住她的手，力道輕得像是怕捏碎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來，在嘩嘩的雨聲中幾乎聽不見。
「姐姐還有話想跟你說……」
江苒跪回姐姐身邊，雙手重新按住她胸口的傷。
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淌下來，混著眼淚一起滴在蘇青的手背上。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在說服蘇青，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姐姐你不要說了……等回家……等我們好好的回家……你再說好不好……我給姐姐煮熱湯……我把姐姐放到床上給姐姐蓋好被子……然後姐姐說多久多久我都聽……好不好姐姐……求你……」
蘇青看著她，雨幕中那張臉上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頭髮濕透了貼在臉頰上，嘴唇因為恐懼而微微發青。
她的眼睛，她的小苒的眼睛，那雙從七歲起就只倒映她一個人的眼睛，此刻蓄滿了她最不想看到的悲傷。
她抬手想要替她擦掉臉上的淚，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手還沒碰到她的臉頰就垂了下來，被江苒一把握住貼在自己臉上。
江苒的手很涼，但她的臉是溫熱的，眼淚是滾燙的。
「小苒……你的生日宴，我可能參加不了了……」她看著江苒那雙被淚水和雨水糊滿的眼睛，嘴角輕輕彎了一下，「我真的……好想看你吃蛋糕，上面的小旗子是我寫的，巧克力城堡中間的夾心是草莓味的，我想看你吃第一口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我本來還準備了菜譜放在廚房最右邊的抽屜里，都是你愛吃的……姐姐想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想看你長到比我高，想看你上了大學交了更多朋友……我答應過你，要給你做一個超級豪華的蛋糕，要陪你過十五歲生日……可是這一次，姐姐好像要失約了……」
「我不要蛋糕了！」江苒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暴雨中碎成了一片一片，「我什麼都不要了！姐姐你只要好起來，我什麼都不要！我不想過生日了，我只要你！我只要姐姐！求求你不要走……求求你，求求你……」
蘇青抬起左手，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輕撫上江苒的臉頰。
她的指尖很涼很涼，但那個觸感很柔很柔，跟七年前每一個哄她睡覺的夜晚一模一樣。
「別哭……小苒不哭……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歲歲平安，要快快樂樂地活很久很久……就當是為了姐姐，替姐姐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經歷那些我沒能陪你經歷的事……我的小苒要好好的，你值得這世上所有最好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江苒的臉頰上輕輕蹭了最後一下，然後緩緩滑落，在空中划過一道極輕極輕的弧線，落在身側冰冷的積水中。
她的眼睛還半睜著，但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溫柔的弧度，像一道彎彎的月牙定格在了她蒼白的唇邊。
江苒跪在雨里，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蘇青冰涼的掌心裡，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哭喊，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路上迴蕩了很久，「不要……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求求你……姐姐，姐姐，姐姐……」
雨水沖刷著路面上所有的痕跡，那些血跡，那些碎片，那些散落的碎玻璃，都被大雨無情地沖刷著。
路旁那棵老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簌簌發抖，僅剩的幾片枯黃葉子終於撐不住，從枝頭跌落下來，在積水中無助地打著旋。
蘇青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雨水沖刷著她的臉，把她額前的碎發沖得散開，露出那雙依舊微微睜著的，望著灰濛濛天空的眼睛，雨滴落在上面又滑下來，像她自己在哭。
江苒把姐姐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臉上，整個人縮在她身邊，頭髮濕透了貼在臉頰上，嘴唇因為寒冷和絕望而變成了淡淡的青紫色。
她伸出一隻手，像小時候姐姐給她擋雨那樣，懸在蘇青的臉上方。
她以為這樣可以給姐姐擋一點雨，但雨太大了，她的手掌也太小了，雨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還是不停地落在姐姐的眼睛上。
「姐姐……雨好大……你冷不冷，你怎麼不回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