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當天的清晨，蘇青是被鬧鐘叫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江苒還窩在她懷裡，呼吸綿長而均勻，那隻戴著鉑金手鍊的手輕輕搭在她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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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們熬到很晚，江苒興奮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舉起手腕在月光下看那條手鍊，一會兒把臉埋進蘇青的肩窩裡小聲說「姐姐我好喜歡」，最後還是蘇青把她摟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她才慢慢安靜下來。
蘇青沒有吵醒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從衣櫃裡取出那條裙子。
江藝昨天挑了兩個小時才定下來的，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肩部是鏤空設計，綴著細密的蕾絲花邊，裙擺剛好到膝下，面料柔軟而輕盈，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把頭髮簡單挽起來，露出脖頸那一片白皙的皮膚，又對著鏡子整了整肩頭的蕾絲，指尖輕輕撫平每一道細小的褶皺。
等她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江苒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揉眼睛。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燈光從上面照下來，落在蘇青身上，白色的裙擺被照得近乎透明，肩頭的蕾絲花紋在皮膚上投下細密的光影。
那雙她看了七年的眼睛正微微彎著看她，嘴唇塗了一點點淡色的唇彩，整個人站在門口逆光的晨光里，像一幅被溫柔裝裱過的畫。
江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快得讓她有些慌。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亮得驚人。
蘇青被她這副看呆了的模樣逗得微微彎起嘴角，低頭拉了拉裙擺，故意逗她：「平時不漂亮嗎？」
「不是！」江苒立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從床上跳下來走到蘇青面前，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姐姐一直都很漂亮，但今天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說這話的時候耳根悄悄紅了一片，但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蘇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說快去洗漱，然後轉身去廚房準備早餐。
江苒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剛才被姐姐彈過的額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條鉑金手鍊，吊牌上的茉莉花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背面「歲歲平安」四個小字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
她把手鍊貼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快步走向衛生間，不能讓姐姐等她太久。
————
因為家裡客廳人多會顯得擁擠，所以崔穎就訂了一個地方，一家私人會所，獨棟別墅帶一個很大的花園，平時只對會員開放。
她本想接女兒回江家過生日，但江苒不願意，她便退而求其次，選了一個足夠漂亮卻不會讓江苒覺得被侵犯領地的中立地點。
江苒對此依舊不感冒，她心裡想的是，還不如和姐姐在家裡兩個人過，窩在沙發上看看電影吃吃蛋糕，那才是她最喜歡的生日。
但看著姐姐都穿上她喜歡的裙子了，她便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牽著姐姐的手，一起坐進了江家一早準備好的黑色轎車裡。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陳，西裝筆挺，戴著白手套，看到兩人從單元門出來便早早拉開了后座車門。
「小姐，蘇小姐，早上好。」
他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溫和。
蘇青道了聲謝，扶著裙擺坐進後排。
江苒從另一側上了車，自然而然地往姐姐身邊靠了靠。
老陳發動了車子，一邊預熱一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兩個人。
蘇青正低頭幫江苒整理裙擺上沾的一小片線頭，江苒歪著頭看著姐姐，嘴角掛著很淡的笑。
他笑了笑，說了句「小姐和蘇小姐感情真好」。
江苒禮貌地嗯了一聲，蘇青也沖後視鏡點了點頭。
然後她偏頭看向窗外。
天空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瀰漫著雨前特有的悶潮氣息。
路邊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枝葉亂晃，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人行道上，又被風捲起來飄向更遠的地方。
蘇青無端端覺得胸口有些悶，只當是天氣悶的緣故，沒有多想。
老陳看了看後視鏡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調低音量，給另一輛車的司機發了條語音：「老王，你們那邊到了沒？」
很快那邊回了消息，語氣焦急而無奈：「陳哥，北城主幹道出事了，最前面有輛車撞死了人，整條路全堵死了！我們被卡在中間動都動不了，最快也得四十來分鐘才能過去。」
老陳問能不能繞路，那邊說前後左右全是車，連挪個方向都費勁。
老陳把手機放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從這裡到城東會所正常只需要二十分鐘，另一輛車是負責跟車保護的，但堵成那樣，等他們趕過來就晚了。
他抬起眼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一眼后座，蘇青和江苒正小聲說著什麼悄悄話，氣氛輕鬆而溫馨。
今天是老闆親生女兒的十五歲生日，老闆有多看重這個女兒，整個江家上下沒有不知道的。
他可不想第一次給小姐當司機就遲到，壞了老闆的心情，也壞了小姐對他的第一印象。
況且，他心想，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這條路平時連個闖紅燈的電動車都少見，能出什麼事。
於是他把手機放下，回頭朝后座說了句：「小姐，蘇小姐，咱們先出發吧，另一輛車有點事要晚一些到。」
蘇青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江苒也只是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姐姐身上。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大門，拐上了通往城東的主路。
后座，蘇青幫江苒理了理衣領，又把她和小苒的安全帶也系好。
她偏頭看了眼窗外被小雨打濕的梧桐樹，隨口說了一句今天路上的車有些少。
陳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笑著應道，主幹道那邊出事故封路了，大部分車子都堵在那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又說這天氣陰得厲害，雨又剛下，路面濕滑，這種天最怕有人不減速。
蘇青聞言沒再說話，江苒偏過頭看著蘇青，問她那個蛋糕到底長什麼樣，姐姐從昨晚就開始賣關子。
蘇青靠在座椅上，嘴角翹起一個弧度，說不能劇透，反正不會讓她失望。
「有沒有巧克力?」
「豈止。」
「那有沒有草莓?」
「那必須。」
「有沒有翻糖?」
看著江苒笑嘻嘻的套話的模樣，蘇青無奈笑了笑表示都被小苒猜到了那就沒意思了。
江苒聞言又追問那最頂上是什麼，蘇青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最頂上是一座巧克力做的城堡，塔尖上還插了一面小旗子。
「姐姐你每次做蛋糕都恨不得把整個廚房塞滿，」江苒忍不住笑了，但那雙眼睛裡的期待藏都藏不住，「那個城堡有多大？能吃嗎？」
「當然能吃，整個都是巧克力做的，」蘇青一本正經地糾正她，「不過你要先拍照再吃，不然就浪費了。」
「拍照幹什麼？」
「留念啊，這麼好看的蛋糕，不拍下來以後怎麼跟人炫耀你姐姐的手藝？」
江苒被姐姐這副理所當然的語氣逗得笑出了聲，肩膀輕輕抖著，說好，那她可要拍上一百張了。
車窗外，雨漸漸大了起來，不再是零星的小雨點，而是細密的雨絲連綿不斷地落下來，在空氣中織成一片灰白色的水霧。
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頻率加快了幾分，路面上開始泛起淺淺的積水，車輪碾過時濺起一小片水花。
路旁的建築在水霧中變得模糊不清，只有近處的幾棵行道樹還勉強能辨認出輪廓，枝葉被風雨打得來回搖擺。
天色更加暗沉了，明明還是上午，卻像是傍晚快要天黑時的樣子，車燈在水霧中拖出兩道昏黃的光柱。
江苒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蘇青的側臉。
「姐姐，等生日過完，我們回家一起看電影好不好？」
蘇青轉過頭看她，彎起嘴角，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好，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就在車子剛剛駛過一個路口，準備轉彎的時候，蘇青腦海深處忽然炸開一聲屬於系統的尖銳長鳴。
不是平時那種平穩的帶著數據分析腔調的提示音，而是一聲撕裂所有寧靜的警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刺穿了她的意識。
［危險！宿主，正前方偏右三十度方向，一輛載貨重卡正不正常的加速，預計三秒後撞擊本車右側，對方行車軌跡存在異常調整，高度疑似蓄意行為——］
蘇青猛地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她看到了那輛重卡的車頭。
巨大的，暗紅色的車頭，像一頭從雨幕中驟然現身的鋼鐵巨獸，衝破水霧，衝破空氣，衝破這個她曾經以為還能再維持三天的平靜。
老陳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反應過來，猛地往左打死方向盤，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但已經來不及了，那輛重卡像是找准了目標一樣，車頭在積水的地面上調整著角度，直直地朝後排右側撞過來。
這麼短的時間內蘇青只來得及做一件事。
她解開安全帶，整個身體側過去，將身旁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江苒緊緊地護在懷裡。
她的後背對著即將撞來的方向，雙手死死地按著江苒的後腦和後背，把她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護在自己胸口，像是要把她重新塞回自己的肋骨里。
然後巨大的撞擊聲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