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苒最先看向江藝,江藝被她這個眼神看得脊背一涼,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
「江藝,我不否認我們是好朋友,但如果你再多說什麼,」江苒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明天天氣,「那就不一定了。」
江藝立刻雙手捂住嘴,瘋狂搖頭,整個人縮進沙發角落裡,別說說話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然後江苒的目光移向江荏。
她看著他那張跟江天明頗為相似的臉,想到就是他在門口攔住了她和姐姐,臉上的那點僅存的耐心瞬間清零。
「還有你,以後要是再出現在我們家門口,我不介意在門口養條狗專門來咬你。」
江荏嘴角抽了抽,下意識想辯解點什麼,但對上江苒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最終還是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行吧,還沒認就被親妹妹討厭成這樣,他大概是江家史上最沒面子的哥哥了。
他默默低下頭,不再說話。
江苒的目光從江荏身上移開,落在江明川和沈若雲身上。
她看著這對夫婦,語氣依舊平淡,但措辭比剛才稍微收斂了幾分,不是因為她覺得他們更值得被尊重,而是因為他們畢竟是江藝的父母。
「當年我姐姐救了江藝,這份情誼夠不夠讓你們不再來打擾我們?」
江明川和沈若雲同時一噎,夫妻倆對視了一眼,無話可說。
江明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把視線移開了。
然後江苒轉向了崔穎。
她看著這個坐在沙發上,眼眶一直紅著卻拼命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的女人,看著她那雙跟自己輪廓極為相似的眼睛,語氣放軟了一些,但那份放軟也僅僅是把冰刀換成了冰水,依舊沒有溫度:「崔女士,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但即便沒有搞錯,我也還是想再說一次,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被你們弄丟的孩子了。」
她的聲音平緩而清晰,像是在陳述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歷史,「你的病是因為你覺得你的孩子不在了,但現在你知道她還在,還活得好好的,應該也可以了吧?」
崔穎聽完這句話,怔怔地看著江苒。
她的嘴唇輕輕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知道女兒的意思……她的心病因女兒失蹤而起,現在知道女兒還活著,也該放下了。
不是她們之間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而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江苒列入「需要和解」的名單里。
她只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而那個孩子現在告訴她,你不必再為我悲傷了。
這已經是江苒能給她最大的善意。
可對一個母親來說,還有什麼比「你的孩子不需要你」更殘忍的安慰。
最後,江苒把目光轉向了江明遠。
如果說對其他人她還勉強維持了一層薄薄的客氣,那麼對這位江家現任主事人,她的耐心已經徹底見底。
就是這個男人,輕描淡寫地讓那個計程車司機走了,好像她和姐姐的時間是可以被隨便安排的,好像她們的計劃可以被隨便打斷,好像他認為只要他來了一切就該按他的節奏進行。
「江叔叔,」她的聲音忽然輕快了幾分,但那輕快底下壓著的東西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鋒利,「我知道你作為江家的主事人,做事可能雷厲風行慣了,但你有沒有想過,我想不想見到你們?想不想知道這件事?」
她歪了歪頭,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嘲諷。
江明遠被這個稱呼叫得心頭一刺。
他的親生女兒,坐在他對面,用最禮貌的口吻叫他「江叔叔」。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沉沉的,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固執:「可這件事,總要面對不是嗎?」
「總要面對?」
江苒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隨即笑了笑,那笑很輕很淡,卻沒有半點暖意,「那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一個答案。」
「我不會去江家,也不想和江家扯上任何關係,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和姐姐了,可以嗎?」
說到這江苒頓了一下,目光從江明遠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也請你放一放你那個豪門家主的做派,不是什麼事都要順著你們的心思才是對的。」
江明遠臉上的沉穩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沒有生氣,但那種被自己的親生女兒當成談判對象,當成外人,當成一個需要被警告的潛在威脅的感覺,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所有的從容。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聲音里多了一絲真切的懇切:「我們從來沒有要把你和蘇小姐分開的意思,我們是想讓蘇小姐和你一起回江家,你依然是她的妹妹,她也依然是你的姐姐,只是……」
「只是換一個大一點的地方住,換一群人圍在身邊?」江苒的笑容徹底冷下來,打斷他話時的聲音已經不帶任何溫度,「你是不是看我不答應才這麼說的?」
江明遠馬上否認,他說不是在敷衍,這是他們全家人商量過的,他們知道蘇小姐對小苒有多重要,絕對不會做出任何分開她們的事。
他甚至轉過頭朝蘇青投去一個求助的目光,希望她能替他說一句。
江苒看到他把目光轉向姐姐,眸底的寒意終於壓不住了。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半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再一字一句地擺在他面前:「不要想著什麼歪心思,更不要搞什么小手段,如果你們敢傷害姐姐……不管是哪種形式,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
江苒停頓了一瞬,目光沉沉地盯著江明遠的眼睛,「我可不會在乎那些有的沒的骨肉親情。」
江明遠愣住了。
他不是因為被威脅而憤怒,而是因為他的親生女兒竟然覺得他會傷害那個把她養大的人,覺得他需要被威脅才能管住自己的手腳。
她說骨肉親情……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分量太重了,但他卻只能聽出後半句,前半句那個「有的沒的」才是她真正想說的。
江明遠立刻說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他們不是那種人,讓她不要多想。
但江苒只是冷冷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話里卻帶著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那你們告訴我,為什麼崔佳怡那樣品行惡劣的人,能待在你們身邊這麼多年?為什麼吳越能輕而易舉地獲取你們的信任,在你們眼皮底下做出那種事?」
她的目光從江明遠臉上緩緩移到崔穎臉上,又移到江明川和沈若雲臉上,像是在點名,「你們江家是不是有某種特別的本事,專門把這種危險的人留在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位置?」
這一擊精準地戳在所有江家人的痛處上。
江明遠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來反駁,但他發現什麼都說不了。
因為江苒說的是事實,崔佳怡是崔穎的親繼妹,吳越是他信任了二十年的管家,這兩個人一個害了她十五年,一個差點害了她更久。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只是當它們被他的親生女兒一條一條列出來質問時,他才發現這些年來他引以為傲的判斷力,竟像一張滿是破洞的網,漏掉了最不該漏的魚。
蘇青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往後靠在沙發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家小苒。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小苒竟然還有這麼厲害的一面。
那些話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層比一層深,把江家從主事人到所有長輩全部說得啞口無言。
她原本還擔心江家的態度太強勢,小苒會受不了。
現在看來江家應該先擔心擔心自己才對吧。
系統在她腦海里輕輕報了一聲:[江苒在本次談判中全程占據主動地位,她的論點遞進邏輯清晰,反駁時機精準,情緒控制極佳——即便在最尖銳的質問中也維持了足夠的理性,沒有陷入情緒化爭吵。]
[這種談判能力在同齡人中極其罕見,作為參考,你的談判天賦評級是D級。]
蘇青「……」
不是,這也要貶低我一下嗎?
蘇青在心裡默默回了句「你能不能在我崇拜自家妹妹的時候閉嘴」,系統識趣地安靜了。
蘇青繼續端著水杯,用一種被自家妹妹帥到了的表情看著江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