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其實他們早在一周前就該來的。
那天從太平間出來之後，江明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當年所有的卷宗重新調出來，把崔佳怡和吳越的罪證一條條整理清楚移交給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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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尹晚的葬禮，江家出面操辦的，崔穎親自選的花。
她站在靈堂前，看著遺像上那個瘦弱溫婉的女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吳越跪在靈前從頭到尾沒有起身，也沒有人去看他一眼，最後是他被警方帶走。
再然後是崔穎的身體……她在得知女兒還活著的那個夜晚差點因為過度激動再次病發，江明遠不得不壓著所有的急切，給她幾天時間緩衝和接受。
所以當他們終於能站在這扇門前時，距離那個在太平間裡聽到真相的凌晨，已經過了七天。
蘇青聽到尹晚自殺的消息時，端著水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個躺在病床上連起身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的女人，竟然用這種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沉默了片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水杯輕輕放在了茶几上。
江藝坐在沙發最邊上，小聲說她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她跟小苒當了這麼多年的好朋友，忽然被告知小苒其實是她的親堂妹，那種感覺就像你天天去的那家甜品店裡最愛吃的那款蛋糕，忽然有人告訴你它其實是你家的祖傳秘方。
她覺得震驚，但更覺得開心，因為這說明她和小苒之間的關係可以更近了。
系統在蘇青腦海里輕輕報了聲:［江苒的心率、皮電反應和微表情數據綜合顯示，她對這個話題的排斥度極高，心理距離正在主動拉大。］
［分析顯示江苒不僅對江明遠和崔穎的排斥值持續攀升，連帶著對江藝的好感度也在下降。］
崔穎坐在離江苒最近的沙發那頭，她的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著自己的女兒，那個在她肚子裡待了十個月，出生時才剛滿六斤，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母乳就被偷走的女兒……此刻就坐在離她不到兩米遠的地方。
她想抱抱她，想摸摸她的頭髮，想跟她說一聲對不起，想把這十五年來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裡翻來覆去念的名字都告訴她。
但江苒看她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股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她心口發疼。
最先開口的是江明川。
他站起身，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向蘇青道謝，又向江苒道歉。
他說當年的事是他們江家的疏忽，讓江苒在那么小的年紀遭受了那麼多不該她承受的傷害。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腰杆沒有平時那麼直，聲音也沒有平時那麼穩。
江明遠也站起來道了歉，沈若雲也站起來道了歉，最後連崔穎也撐著沙發扶手緩緩起身，她躬下腰的弧度比別人更深，停留的時間比別人更長，像是要用這個鞠躬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補上。
帶來的禮物已經堆滿了客廳的一角。
江明遠又從懷裡又取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放在蘇青面前。
他說他知道蘇青照顧小苒這麼多年，不是因為她知道小苒是江家的孩子，而是真心把她當成了家人。
他說這些錢只是一點心意，是他作為一個父親，對那個代替他們盡了這麼多年撫養之責的年輕女孩最誠摯的感謝。
銀行卡剛碰到茶几桌面，就被一隻手拿起來，不輕不重地丟回了江明遠懷裡。
江苒收回手的時候連看都沒看那張卡一眼，聲音冷而平，不帶任何情緒，卻字字清晰：「我是姐姐的妹妹，不是你們江家的孩子，別用這些錢來侮辱姐姐對我的感情。」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江明遠捧著那張被丟回來的銀行卡，手指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反駁，只是慢慢地把卡收回了口袋。
江苒看著他收卡的動作，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姐姐當年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想過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你們現在自以為找到我了，又自以為是地要接我回去，憑什麼？」
江明遠沉默了。
崔穎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無法反駁。
來之前他們商量了很久，商量該帶什麼禮物，該用什麼措辭，該怎麼表達感謝和歉意，但商量到最後發現除了禮物和錢，他們實在拿不出任何東西來回報蘇青這些年的付出。
她沒有給江家打過一通求助電話，沒有在任何時候向任何人索取過補償，她做這一切只是因為她想這麼做。
蘇青看著氣氛再一次陷入僵局，下意識想打個圓場。
她不是想讓小苒馬上接受，她只是想讓她至少能心平氣和地把這件事聽進去，然後慢慢考慮。
但她的話還沒說出口，江苒就轉頭看向了她。
這一次的眼神跟看江家人時完全不同，不是冷淡，不是排斥，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寵溺，像是在說「姐姐你又來了」。
「姐姐你也不用多說，如果你說不要我這個妹妹了，我也不會走，因為我知道你捨不得。」
「即便姐姐說你就是為了錢才想讓我回江家的，我也不會信，因為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對你失望，好讓我能儘早融入江家。」
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淺很淡，卻帶著一種看穿了一切的瞭然，「所以姐姐，不管你接下來想怎麼勸我，我都不會聽的，你就乖乖在我身邊坐著，好嗎？」
蘇青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她看著她家小苒臉上那種「姐姐你不用再編了」的表情，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原來我還可以這樣的嗎？
系統在她腦海里輕輕報了一聲：［宿主，你的腦電波出現了明顯的信息過載特徵，你在思考自己為什麼會有一個如此了解你的妹妹，以及在之前的規劃中是否低估了她對你的理解程度。］
蘇青在心裡回了句「你能不能閉嘴」，然後老老實實地端起了茶几上的水杯，當真不再開口了。
江苒看著姐姐乖乖端起水杯不再說話，嘴角的弧度又翹高了一點點。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江家人，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但目光已經重新變回了那潭深不見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