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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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靠在廚房料理台邊上,手裡端著半杯檸檬水,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數字上。
距離任務結束,還剩五天。
一百二十個小時。
她把杯子擱在料理台上,看著那個數字又跳了一分鐘,然後聽見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江苒從臥室里探出頭,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安城古鎮的夜景照片,青石板路兩側掛著紅燈籠,河水映著燈影,像一幅剛上好色的水彩畫。
假期正好撞上江苒剛拿到的競賽獎學金,小傢伙說什麼也要用這筆錢帶姐姐去隔壁安城玩兩天。
蘇青對此當然不會有異議。
她現在只恨一天的時間不能掰成四十八小時來用,五天,再過五天契約期限就到了,她還能陪小苒的日子用一隻手就能數完。
所以當江苒眼睛亮晶晶地舉著手機問她安城新開的那家甜品店能不能一起去的時候,她連猶豫都沒有猶豫就點了頭。
兩個人分頭收拾東西。
江苒正蹲在自己的衣櫃前往背包里塞東西。
換洗衣物整整齊齊地捲成小卷碼在最底層,洗漱包放在側袋,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床頭那隻洗得乾乾淨淨的垂耳兔上。
兔子已經有些年頭了,耳朵上的絨毛被抱得有些發白,圓滾滾的臉蛋上有一道很淺的摺痕,是當年被她在抱著睡覺時不小心壓出來的。
她盯著兔子看了幾秒,把它拿起來,輕輕放在背包最上面。
蘇青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她,笑著說她都這麼大了出門還帶兔子。
江苒頭也沒回,拉上背包拉鏈,只說了句這是姐姐給她買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叫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江苒把相機小心地放進背包側袋裡,這是她新買的,這次出去玩她一定要拍很多姐姐的照片。
她抬起頭正要跟姐姐說可以出發了,門鈴忽然響了。
蘇青正在玄關換鞋,聽到門鈴下意識看了眼手機上的打車軟體,司機還在樓下等著,不是應該打電話嗎?竟然還有上門提醒服務嗎?
她拉開門,門口站著的顯然不可能是滴滴司機。
只見江荏穿著深色襯衫,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是蘇青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那種複雜。
他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所有的從容和痞氣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緊張。
他看著蘇青一身休閒清爽的打扮,又看到她身後背著包的江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蘇青,你們這是打算出去玩嗎?」
蘇青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其實從江荏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她看見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他應該是知道了,知道了江苒的身世,知道了那個被偷走十五年的孩子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後。
江苒剛剛把相機裝好,抬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拉下了一道冰冷的鐵閘。
她沒有理會江荏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走上前,輕輕拉住蘇青的手腕,繞過他,回身把門反鎖好,然後抬手幫蘇青整了整歪掉的遮陽帽。
姐姐不會騙她,這不是姐姐把他叫來的,那肯定就是吳越那邊出了什麼差錯。
但她現在不想管這些,她只想和姐姐一起去安城玩。
江苒牽著蘇青的手,轉身準備下樓,卻停住了腳步。
走廊盡頭還站著幾個人。
江藝站在最邊上,臉上掛著一種分明想笑卻笑不出來的彆扭表情,手攥著衣角來回絞著,看江苒的眼神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而在江藝身旁,站著江明遠,江明川,沈若雲,還有站在最前面的崔穎。
崔穎比上次在校門口見到時更瘦了。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簪子挽在腦後,眼角的細紋在走廊的燈光下格外深刻。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發顫,那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在看到江苒的那一瞬間就紅了。
不是電視劇里那種優雅地滑落一滴淚的哭法,而是一個母親在失去孩子十五年之後,隔著一條走廊看到了那個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不知道她還願不願意被靠近。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然後像是鼓足了畢生所有的勇氣,終於走到了江苒面前。
她抬起手,那隻因為長年神經衰弱而微微顫抖的手,極輕極慢地伸向江苒的臉頰,指尖停在離她皮膚只有幾厘米的地方,像是在觸碰一件珍貴而易碎的東西。
她想摸摸她的臉,想看看她的眉眼,想確認她是真實的,是活著的,是她的女兒。
但江苒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把姐姐擋在身後,然後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個紅了眼眶的女人。
她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不加任何修飾的冷淡和疏離:「你們想幹什麼?」
崔穎懸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裡,手指慢慢蜷起來,又無力地垂下去。
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江苒那張跟嬰兒時期完全不同卻分明是她骨肉的臉上寫滿了排斥和戒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那弧度還沒成型就碎掉了。
江苒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依次掃過江明遠,江明川,最後落在江藝臉上。
江藝被她這個眼神看得整個人一愣,腳步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也是今天早上才被父母告知,江苒竟然是她的親堂妹。
不是好朋友,不是好姐妹,是血緣上真真切切的堂姐妹。
她明明比江苒大一個月,算起來還是堂姐。
可此刻站在這個她認識了這麼多年,打打鬧鬧了這麼多年的好朋友面前,她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排風扇低沉的嗡鳴。
江苒看著這些沉默不語的人,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攥緊了蘇青的手,準備帶她繞過這些人。
「小苒。」江明遠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長到他肩膀那麼高,眉眼跟他妻子年輕時頗有些相似的女孩,聲音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碾過去的。
他說他是她的父親,旁邊這位是她的母親,他們找了她十五年,他說他們不是不要她,她是被人偷走的,他說他們今天來,是想接她回家。
他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也抖了。
他以為這個孩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不是被遺棄的,而是被人偷走的,知道了他們找了她這麼多年……最起碼會有一點點動容。
但他沒有在她臉上看到任何波瀾。
沒有驚喜,沒有眼淚,沒有質問,沒有委屈,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那裡,像是他們只是在說一件跟她毫無關係的事。
江苒確實不想理會他們。
她不在乎他們是誰,也不在乎他們找了多久,更不在乎他們今天來是想接她回家還是想干別的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和姐姐本來可以開開心心地去安城,已經叫好了車,已經收拾好了包,她已經想好了要在古鎮那棵大榕樹下給姐姐拍多少張照片。
然後這些人出現了,把一切都攪了。
她不知道姐姐為什麼最近總是用一種不一樣的目光看她,好像要把她刻進骨頭裡似的,但她知道不論那是什麼,她和姐姐相處的時間都很寶貴,每一分鐘都重要,而這些人正在浪費她們的時間。
她牽著蘇青的手準備走,江明遠又說了一句:「樓下那個計程車司機,我讓他先走了。」
江苒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江明遠,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淺很淡,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一種被人觸碰了底線的冰冷譏諷。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你憑什麼管我們去哪?」
江明遠被她這句話堵得滯了一下,但看著她那雙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他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跟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說話:「小苒,我們能不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談?就談一談,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江苒聞言也是譏諷一笑,語調不緊不慢,卻句句帶刺:「想談也得看別人有沒有時間,江家人不會連這點禮貌都不懂吧?」
江明遠徹底沒話了。
他看出來了,這個孩子對他們有著極深的排斥和戒備,她那雙眼睛裡的冷淡不是裝出來的,她不是在鬧彆扭,不是在耍脾氣,她是真的不在乎他們。
他站在自己親生女兒面前,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能說什麼。
他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向了站在江苒身後的蘇青,那雙疲憊而焦慮的眼睛裡帶著一個父親唯一的,最後的求助。
蘇青看懂了他那一眼的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江苒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那隻手從一開始就沒有鬆開過,力道大得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水沖走。
她知道小苒不想談,也理解她為什麼不想談。
但她更知道,如果今天不談,小苒永遠不會面對這件事。
而她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讓小苒慢慢地,一點點地消化,沒有時間等她願意。
她輕輕嘆了口氣,反手握住江苒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極輕地蹭了一下,聲音溫柔而堅定:「小苒,和他們聊聊吧。」
江苒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慌張和抗拒。
她知道姐姐從來就沒有放棄過讓她找到親生父母的想法,知道姐姐覺得這樣對她更好。
她不想談,但她更不想讓姐姐為難。
沉默了許久,她終於重新打開了門,站在門邊,看著那些人一個個走進她和姐姐的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蘇青的手攥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