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今晚，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讓小苒知道這一切。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麼開口，該怎麼把「你是江家失散多年的女兒」這句話用最不傷害她的方式說出來。
但她更沒想到的是，小苒會偷偷跟著她來到這裡，會站在那扇沒關嚴實的門外，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那些她本不該在今晚承受的真相。
尹晚的目光越過蘇青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個穿著黑色衛衣的身影上。
不需要任何人介紹，不需要任何確認，她就知道這個女孩就是當年那個孩子。
但江苒沒有看她，一眼都沒有。
她徑直走到蘇青面前，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蘇青的手腕。
明明很是纖柔的手力道卻大得驚人，五指箍在蘇青細瘦的腕骨上，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隔著袖子嵌進皮膚里。
蘇青能清晰感受到腕骨上傳來的鈍痛，但此刻和這疼痛比起來，她更在意的是江苒此刻的狀態。
系統在她腦海里瘋狂地彈出警報，一個個紅色的警告窗口接連不斷地亮起來，江苒的心率已經突破每分鐘一百三十次。
皮質醇水平急劇升高，交感神經系統處於極度激活狀態，那些曾經被壓下去的創傷記憶正在被重新激活：被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從走廊這頭拖到那頭，被養父母推到陽台角落裡鎖上門，被不止一次地告知「沒人要你」。
每一個警報窗口都在告訴蘇青同一件事：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小苒正在經歷什麼樣的痛苦，她的身體已經先於理智一步回到了七年前那個縮在陽台角落裡的小蘑菇的狀態。
「小苒，姐姐沒有要丟下你，你聽姐姐說好不好……」蘇青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是在哄一個剛從噩夢裡驚醒的孩子。
但江苒聽不進去。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迴響，一遍又一遍，越來越響……
姐姐不要我了……
姐姐不要我了……
姐姐不要我了……
姐姐說她值得更好的……
姐姐要送她走……
她拽著蘇青的手腕往外走，力道大得蘇青踉蹌了一步才跟上她的步伐。
路過病床床尾的時候，尹晚撐著床墊想要起身，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江苒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目光讓尹晚整個人僵在原地，沒有憤怒，沒有憎恨，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排斥。
尹晚在那一眼裡把想說的話全部咽了回去，她連起身都需要旁人幫忙，更不要說追上去。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走廊里慘白的燈光從門框裡漏進來，把地上那道被拉得又細又長的影子也吞沒了。
尹晚緩緩靠回枕頭上，把那雙枯瘦的手重新交疊在被子上，眼底最後一點掙扎慢慢沉了下去。
所有能告訴蘇青的事她都已經說了，接下來只剩最後一件。
她想起吳越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說「等這段時間過了再說」時的背影，想起他抽開手時她掌心忽然落空的那個瞬間，他不會說的，她知道他不會說的。
但如果她能讓這一切結束，能讓那個孩子回到她真正的家，能讓阿越從這條走了十幾年的錯路上徹底解脫……那這大概是她能為這一切償還的，唯一的東西了……
江苒拽著蘇青穿過醫院走廊，穿過電梯間，穿過一樓掛號大廳已經熄了大半燈光的候診區。
她的步子很快，快得蘇青幾次差點絆到自己的鞋帶，但她始終沒有回頭，沒有說一句話。
她不敢回頭，不敢看姐姐的臉，因為她知道只要看一眼，她就會心軟，就會停下來，就會聽到姐姐用那種溫柔但殘忍的語氣把那些話再說一遍。
姐姐來醫院了，不是生病了，而是找到了她那虛無縹緲的親生父母。
姐姐背著她，在深夜裡偷偷地找，連一個字都沒有跟她提過。
姐姐就這麼想把她送走嗎……
她知道姐姐是為了她好，她比誰都清楚姐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她好。
但這七年，她每一天都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優秀，更不需要姐姐操心，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換一個好歸宿，而是為了能一直一直地待在姐姐身邊。
她沒有想過自己會被送走，她從來沒有把這個選項放進她的人生里。
姐姐不能離開她，她也不能離開姐姐。
蘇青被她拽著手腕，沉默地跟在她身後，沒有掙扎，也沒有開口解釋。
她看著江苒倔強而僵硬的背影，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看著她繃得筆直的肩膀像是隨時都會碎裂的玻璃，眸里的光黯淡了幾分。
她知道今晚小苒聽到的那些話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知道她此刻腦子裡正在轉著什麼可怕的念頭。
但她沒有辦法在這一刻把那些念頭從她腦海里趕走，因為她要做的事，本身就是小苒最害怕的事。
計程車停在樓下的時候，江苒先下了車，手依舊沒有鬆開蘇青的手腕。
上樓的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人，白慘慘的日光燈照著鏡面牆壁，映出兩個沉默的身影。
江苒的手指依舊圈在蘇青的手腕上，仍然攥的很緊沒有鬆開，像是怕一鬆手，身邊的人就會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消失。
回到家，回到這個她認為和姐姐在一起時最溫暖的地方。
玄關的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著鞋柜上並排放著的兩雙兔子拖鞋，照著茶几上那盆綠蘿，照著廚房裡蘇青洗乾淨的煎蛋平底鍋，照著一屋子她們一起生活了七年的痕跡。
可此刻這些溫暖的東西好像怎麼也暖不了江苒那顆正在劇烈顫抖的心。
她在門口停下來，終於鬆開了握著蘇青手腕的那隻手，然後蹲下去，像往常的每一個傍晚一樣，把蘇青的鞋帶解開，從鞋櫃裡拿出那雙兔子拖鞋，整齊地碼在蘇青腳邊。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被人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拔出來的一根線：「姐姐，我們回家了……我幫你換鞋。」
蘇青看著她佯裝平常卻掩不住顫抖的雙手，看著腦海里系統接連不斷的警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著。
她想蹲下來把她抱住，想跟她說姐姐知道錯了，姐姐不應該瞞著你，姐姐再也不說那種話了。
但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江苒把拖鞋放好，抬起頭，伸出手去牽蘇青的手。
她的手指在觸碰到蘇青手腕的那一刻忽然頓住了。
她看到了。
在姐姐白皙纖細的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正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來，在姐姐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那圈淤痕的尺寸跟她的手指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剛才一直攥著姐姐手腕的那隻手，指尖還有微微發麻的觸感，她就是用這隻手，用這麼大的力氣，在姐姐身上留下了這個傷痕。
蘇青看到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腕上那片淤青一動不動，剛想說點什麼，就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怔住了。
江苒跪坐在玄關的瓷磚地上，眼淚大顆大顆地從她那雙幾乎不在姐姐面前哭的眼睛裡滾落下來，滴在蘇青的手指上，滴在那圈青紫的淤痕上，滴在冰冷的瓷磚地上。
「對不起姐姐……是不是很疼……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該……我怎麼能……」她的聲音被哭聲撕得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在發抖，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它們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撫過蘇青手腕上那圈淤青，指甲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片青紫，像是怕再多碰一下都會讓姐姐更疼。
她仰起臉看著蘇青，那雙素來在蘇青面前溫軟乖巧的眼睛此刻蓄滿了淚水，淚珠從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滾進嘴角，狼狽得跟當年那個在醫院裡抱著包子不敢哭出聲的孩子一模一樣，「求求你姐姐，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這樣了……求求你……求你……」
蘇青看著小苒那張素來冷靜從容的臉此刻布滿了淚痕，那雙素來在外人面前銳利疏離的眼睛此刻紅得幾乎要滴血，看著她哭得像個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個縮在陽台角落裡的小小身影時，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伸出手，把江苒整個人拉進懷裡，緊緊地摟住。
一隻手用力地按在江苒的後背上，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頸，讓她把臉埋進自己的頸窩裡，她能感覺到江苒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著，能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正順著她的衣領淌進她的脖頸，能感覺到那雙顫抖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她後背的衣料，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揉進骨頭裡。
「姐姐不走，」蘇青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但她還在努力讓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進江苒的耳朵里，「姐姐不會離開你的，小苒不要怕，不要怕……」
她只能繼續這個謊言，她只能這樣一遍一遍地告訴她自己不會走，儘管她知道，她陪不了她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