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亮著燈。
和昨天夜裡那盞昏暗的小夜燈不同，今天頂上的日光燈開得明晃晃的，把四周的白牆照得近乎刺眼。
白慘慘的光落在尹晚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近乎透明。
蘇青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就靠在床頭，脊背挺得比昨晚直一些，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像是等了很久。
她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氛圍和昨天不一樣，但具體哪裡不同，她一時說不上來。
蘇青關好門，走到床邊那把舊椅子前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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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晚看著她坐下，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只是用一種很輕很穩的聲音開口了。
她從吳越那裡聽到了所有的事，現在她要把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訴蘇青。
不是替吳越開脫，不是替自己辯解，只是她覺得這個世上至少應該有一個人，能從她這裡聽到最完整的真相。
她從那個深秋的夜晚講起。
講吳越怎麼抱著一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嬰兒，驅車穿過大半個北城，把她放在一家福利院門口的台階上。
講到小傢伙蜷在襁褓里發出細弱的哭聲，那哭聲在深夜裡很小很小。
尹晚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被重複了無數遍的舊報紙，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絞得越來越緊，枯瘦的指節絞著單薄的被套，絞出一道道深刻的褶皺。
那個孩子襁褓里塞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是吳越從崔穎房門外偷聽來的，後來他把那個名字寫在了紙條上。
那個名字叫江苒。
蘇青聽到這裡，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
她不是沒有心理準備，但真的坐在這裡，聽一個人親口說出小苒是怎麼被從親生父母身邊偷走，怎麼被扔在福利院門口，怎麼在那些年裡輾轉於一個又一個冷漠的寄養家庭時，她的心臟還是像被人攥在掌心裡一樣，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吳越在派對上聽到江苒名字時的異常反應，他偷偷取走的那根頭髮，尹晚昨天欲言又止的遲疑，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拼圖。
可當那張拼圖真的完整地擺在她面前時，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江苒就是江家那個被偷走的女兒，就是那個所有人都以為已經死了，其實還活著的孩子。
而吳越……那個每次見到她都微微欠身，得體而恭謹的老管家，就是那個把孩子送走的人。
尹晚看著蘇青沉默的側臉，慢慢坐直了身體。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蘇青完全沒想到的事。
她把那雙枯瘦的手從被子上抬起來，交疊在膝蓋上，然後對著蘇青低下了頭，不是微微欠身，而是一個沉重的，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上去的低頭。
她的脊背彎成了一個極深的弧度，花白的髮絲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她半張臉。
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在這十幾年的病痛和絕望里早就流幹了，但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蘇小姐，我知道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做過了就是做過了，傷害已經造成了十幾年，不是幾句道歉就能抹掉的……」
「但我還是必須跟你，跟那個孩子說，對不起……阿越做的事，我替他道歉，雖然我知道，這根本彌補不了任何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碾出來的，「但除了這個……我什麼都做不了了。」
系統在蘇青的腦海里輕輕報了一聲：［尹晚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她的微表情，聲紋波動，心率變化均未出現任何說謊體徵，可信度為百分之九十二。］
蘇青看著面前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人，看著她彎到幾乎折斷的脊背，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知道那些傷害不是尹晚造成的，也不是吳越一個人的罪過，但如果沒有那一步錯，江苒不會在那個陽台上縮了那麼久，不會在那么小的年紀就把「被丟下」這三個字刻進了骨頭裡。
可面前這個女人……她也是被瞞了十幾年的人，她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經被自己的良心判了無期徒刑。
蘇青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尹晚身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深色的夜空里。
尹晚直起身，用手背極輕地蹭了一下眼角，她看著蘇青，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詢：「蘇小姐，你打算怎麼做？要把這件事告訴江家，讓他們把江苒接回去嗎？」
蘇青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目光落在那盞慘白的日光燈上，眼底的光明明滅滅。
與此同時，病房門外。
江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站在門框旁邊那一片燈影照不到的暗處，手指死死攥著門框邊緣，指甲嵌進油漆里，指節白得發青。
剛才裡面說的每一個字，從尹晚平靜的敘述到蘇青長久的沉默，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對自己所遭受的無妄之災生氣，福利院，被偷走的十五年，那個本該屬於她的家，這一切在姐姐身邊生活了七年的時光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只是在緊張。
姐姐會怎麼回答？姐姐真的要把她送走嗎？
蘇青還沒有回答。
她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站在校門口翹首等她的小身影，浮現出無數個傍晚她牽著那隻小手走回家的畫面，浮現出昨晚那雙從身後環住她腰的手臂和那個靠在她後頸上的溫度。
她不想把小苒送走。
但她更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留下她。
任務期限只剩不到一個月，就算沒有江家，沒有這份親子鑑定，她也必須要離開。
而江家……江明遠和崔穎是江苒的親生父母，他們離開了她十幾年，心也痛了十幾年。
崔穎至今還在因為失去這個女兒而精神恍惚，她有什麼資格把一個母親的孩子據為己有。
江苒回到江家，會有優渥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資源，愛她的父母和哥哥。
這些東西，是她這個靠著系統補貼和甜品店工資維持生活的姐姐永遠給不了的……
「告訴她親生父母吧……」
蘇青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她應該回到她真正的家，她跟我在一起這麼多年，吃了很多苦，她值得更好的，有些東西……我給不了她。」
尹晚看著蘇青，看著她那雙明明在說一件很殘忍的事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又堵住了。
她閱人無數，看得出這個女孩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地只想著妹妹的未來，沒有半分以退為進的試探，也沒有一絲不甘心的抱怨。
她只是很平靜地接受了一個事實，比起自己，那些能給江苒更好生活的人才是更好的選擇。
而此時病房門口，走廊冰冷的日光燈照在一個僵硬的身影上。
江苒背靠著門外的牆壁，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紅印子，下唇被自己咬得發白，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不對自己遭受的無妄之災生氣，她只是在等，等姐姐的下一句話。
她聽到尹晚問姐姐想怎麼做，那段沉默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然後她聽到了姐姐的聲音。
那句話從門縫裡漏出來，輕飄飄地鑽進她的耳朵，卻重得讓她感覺整個身體都在往下墜。
姐姐要送她走……
姐姐說她值得更好的……
姐姐不要她了……
她的手比大腦更快一步，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重重地推在了那扇沒關嚴實的病房門上。
門板猛地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門後掛著的病歷夾嘩啦啦晃了好幾下。
蘇青和尹晚同時轉過頭，門口站著的人穿著黑色衛衣，帽子沒來得及戴上，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節白得像要刺破皮膚。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得發白，但那雙眼睛，那雙蘇青看了七年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光芒，像是被人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連根拔起，連血帶肉地扯出來。
蘇青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震驚和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虛：「小……小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