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微光熄滅時

2026-08-01 01:26:23 作者: 卿修緣
  親子鑑定報告是下午六點送到吳越手上的。

  他在醫院後門的小天井裡站了很久才拆開那個牛皮紙袋,天井裡曬著幾床洗得發白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他抽文件的時候手指都是抖的,紙張邊緣從指尖滑過,像一把很鈍的刀。

  他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低頭看向結論欄那一行鉛字——「依據DNA分析結果,樣本1與樣本2的累計親權指數為4.97×10⁸,親子關係概率為99.99%。」

  風把床單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那片此起彼伏的白色里,雙手攥著那份報告,指節用力到紙張邊緣都起了皺。

  他想起那個深秋的夜晚,他把一個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嬰兒輕輕放在福利院門口的台階上,她在哭,哭聲很大,他怕被人發現,又怕沒人發現。

  後來他躲在巷口的暗處,等了很久,直到有工作人員推門出來,把那團小小的粉色抱進去,他才轉身離開。

  他在嬰兒的襁褓里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是他從夫人房門外偷聽來的,夫人靠在窗邊,一手撫著隆起的腹部,一手拿著字典,跟老爺說如果是個女孩就叫江苒。

  他在門外記下了這兩個字,後來抱著那個孩子往外走的時候,他把這個名字寫在了紙條上。

  他沒想到,這個名字會跟著這個孩子,一跟就是十五年。

  吳越把報告折好放回紙袋裡,走回住院部。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尹晚正靠在床頭,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幾道橘色的夕陽,落在她瘦削的肩頭和枯瘦的手背上。

  她聽到腳步聲,偏過頭,看到他手裡那個牛皮紙袋,也看到了他臉上那種複雜得幾乎要碎裂的表情。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安靜地等著。

  吳越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份報告攤開放在她面前。

  尹晚低頭看完那行結論,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那幾個數字。

  然後她抬起眼,那雙被病痛和歲月消磨得灰濛濛的眼睛裡,忽然閃現出一抹吳越已經很久沒在她眼中見過的光彩。

  她把報告還給吳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孩子的姐姐,對她很好吧。」


  吳越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他說蘇青對江苒極好,這麼多年獨自把她帶大,教得又好又懂事,姐妹倆感情深得就像親生的一樣。

  尹晚聽完,眼裡的光又亮了幾分,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跟昨天夜裡蘇青離開時她臉上的笑幾乎一模一樣。

  她知道作為加害者一方,說這些話顯得虛偽至極,但她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為那個孩子感到慶幸,在她不幸的童年裡,還有一個真心愛她,保護她的人。

  她收回目光,轉向身邊低垂著頭的吳越。

  他坐在那把舊椅子上,肩膀微微佝僂著,臉上那個未消的巴掌印在日光燈下依舊清晰,花白的頭髮被他自己抓得有些亂。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聲音很輕,但很穩:「阿越,去江家說吧,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們,那個孩子還活著,她應該回到她真正的家。」

  吳越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縮,但最終沒有翻過來握住她,只是重新垂了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病床上那片單薄的被褥說話:「如果我說了,阿晚……你怎麼辦……」

  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花白的發頂上,落在他眼角這幾年被愧疚和勞累一同刻出來的深紋上,那目光的溫度跟從前無數次她安撫他的時候一樣,但這一次多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堅決。

  「阿越,你知道我為什麼撐了這麼久嗎?不是因為這身治不好的病,是因為你。」

  「因為你說過,要我活著,你說我死了你也不獨活,我知道那不是哄我的,所以我咬著牙撐了這麼多年,再疼都忍著。」

  「可我從來沒想過,我活下來的代價,是讓你變成一個沒有底線的人,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用那個孩子和她親生父母十幾年的離散換來的……」

  她頓了頓,眼角的淚光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聲音卻依然穩得不可思議,「阿越,你認為這真的是我一直努力堅持下來,想看到的嗎?」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

  吳越沒有說話。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緊緊攥著,那隻手不是崔佳怡的,不是命運的,是尹晚的,是她在用最後的力氣,把他往該走的方向推。

  可他為了什麼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是為了讓她活著,為了每天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還能看到她在呼吸,還能聽到她用那種很輕很溫柔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他可以忍受崔佳怡的羞辱,可以忍受良心的譴責,可以一輩子活在愧疚里,但他不能忍受推開這扇門的時候,床上是空的。

  他輕輕推開了尹晚覆在他手上的那隻手。

  動作很輕,像是在挪開一件易碎品。

  他站起來,退後了一步,把那份親子鑑定報告從床上拿起來,放進牛皮紙袋裡,然後轉過了身。

  尹晚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被他推開時的姿勢。

  她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那一點好不容易燃起來的光芒,在他退開那一步的瞬間徹底暗了下去。

  「阿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沒有哭。

  吳越背對著她,輕輕拍了拍她那隻還懸在半空中的手,用了幾十年來從未變過的溫柔語氣說:「讓你知道這些,是我的錯,你本來就因為治療很辛苦,這些事情,就不要再操心了。」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尹晚的聲音終於出現了裂痕。

  吳越沒有回頭。

  他走到窗邊,把她床頭的百葉窗合攏了些,讓那幾道刺眼的橘色夕陽光不至於晃到她,又把她床尾的水杯往她手邊挪了半寸。

  做完這些之後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的臉,像是在看這世上最珍貴,也最讓他無能為力的東西。

  「那就等這段時間過了再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她睡覺,像是在說一件遲早會發生但最好永遠不要發生的事。

  尹晚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他重新拿起那個牛皮紙袋,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手已經握上了門把手,只要擰下去,這扇門就會在他身後關上,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被百葉窗切成明暗兩半的房間裡。

  「阿越。」

  她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冷得不像她自己的,不像他那個溫柔了幾十年的妻子。

  吳越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手握著門把手,沒有回頭。

  「你發誓,等這段時間過了,一定會去坦白嗎?」

  吳越站在門口,走廊里慘白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把他花白的髮絲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手握著門把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節在金屬上碾出細微的聲響。

  他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擰開了門鎖。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走廊盡頭穿堂風吹過來,把那扇門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他就那麼靠著門板滑坐下去,整個人蜷在走廊冰冷的地磚上,雙手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一門之隔的病床上,尹晚依舊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手掌懸在半空中。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

  那扇門關上的不僅是一個房間的入口,更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徹底失望。

  隨著夜色漸深。

  蘇青按照昨天跟尹晚約好的時間,再一次來到了醫院。

  只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街角,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身影正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安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醫院大樓的玻璃門後。

  她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定位界面,那顆代表姐姐位置的小紅點已經在這棟建築里停了好一會兒了。

  她抬頭看著面前燈火通明的醫院大樓,夜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

  她的手機和姐姐的手機有綁定,是她偷偷設的,姐姐大概從來沒有檢查過這個設置。

  她只是想在任何時候都能找到姐姐……

  在昨天之前,姐姐從來沒有在深夜獨自出門過,以前不管有什麼事,都會跟她說一聲,哪怕只是下樓扔垃圾,也會在床頭留張便條。

  可現在,姐姐在凌晨獨自出門,沒有叫醒她,甚至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手機邊緣,屏幕的亮光映在她眼底,把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照出一點幽暗的光。

  一股不安從她心底緩緩升起,混著夜風的涼意,灌進她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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