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蘇青輕手輕腳地擰開門鎖。
客廳里留著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微光在牆角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她換鞋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臥室的門虛掩著，她側身閃進去，借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看到床上側躺著一個身影。
江苒裹著被子蜷在她那半邊床上，呼吸綿長而均勻，長長的睫毛安靜地伏在眼瞼上，睡顏在柔和的夜燈光暈里像一幅靜謐的畫。
蘇青在床邊蹲下來，伸手把江苒額前散落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指尖在她發頂極輕地揉了揉。
然後她繞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進去，動作輕得連床墊都沒發出聲響。
她背對著江苒側躺著，把手機屏幕調到最暗，開始翻看烘焙材料清單。
小苒的十五歲生日快到了，她答應過要給她做一個的豪華蛋糕。
那翻糖皮必須要手工捏，夾層要做三層不同的口味，頂上的巧克力城堡她已經在草稿紙上畫了好幾個版本。
她正對比著兩種可可粉的品牌，一隻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不緊不慢地環住了她的腰。
蘇青整個人微微一僵，然後感覺到身後的江苒把臉貼了過來，鼻尖蹭過她的後頸，溫熱的呼吸正好落在她的耳廓上。
江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在她耳邊輕輕響起：「姐姐，這麼晚了，你去哪了？」
蘇青的耳根被她的氣息拂過，有些癢。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放輕了聲音說：「是不是剛才進來吵醒你了？我就是去上了個廁所。」
江苒沒有說話，只是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整個人從後面貼上來，額頭抵在蘇青的後頸上，輕輕吸了一口氣。
姐姐的發間只有她自己的味道，衣領上沒有陌生的氣息，袖口也沒有。
她的眸光在月色下亮了亮，但聲音依舊是乖巧溫軟的：「那姐姐快點休息吧，關著燈玩手機對眼睛不好。」
蘇青應了一聲，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重新躺好。
江苒的手依舊摟著她的腰沒有鬆開，她從背後把蘇青整個圈在懷裡。
蘇青的後背貼著她的胸口，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微微前傾，把她整個人圈在一個溫暖而牢固的包圍圈裡。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忽然覺得這個姿勢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小苒還是小小一團的時候，是縮在她懷裡睡的，腦袋頂著她的下巴，兩隻小手攥著她的睡衣領口，像一隻鑽進窩裡的小貓。
可現在，身後這隻手臂的力道和長度分明是把自己當成了那隻護崽的貓。
系統在她腦海里輕輕報了一聲：［江苒與宿主同床時，宿主的睡眠質量提升約二十個百分點，雖然姿勢發生了改變，但數據表明宿主對當前的睡眠環境同樣具有高度適應性。］
蘇青在心裡嗯了一聲，有些感慨，人長大了，個子高了，胳膊長了，但骨子裡還是當年那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
她沒有再想下去，也沒有掙開腰間那隻手，閉上眼睛任由睡意漫上來。
她不知道的是，身後的江苒並沒有睡著，甚至沒有閉上眼睛。
江苒在月光里安靜地看著蘇青的後腦勺，看著她散在枕頭上的髮絲，看著她耳後那一小片在夜色中泛著微光的皮膚。
姐姐身上只有屬於她自己的味道，沒有別人。
姐姐沒有騙她。
但她也沒有告訴她全部。
她知道姐姐肯定有事瞞著她，但她不急。
姐姐不想說的，她可以等。
反正姐姐就在這裡，就在她懷裡，哪裡也不會去。
————
第二天一早，蘇青給江苒做了早餐，煎蛋在平底鍋里滋滋地冒著熱氣，烤吐司機彈出兩片金黃的麵包片，草莓牛奶照例插好吸管放在餐盤旁邊。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跟江苒說了聲今天店裡要提前備料，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就出了門。
半糖甜品店還沒開始營業，玻璃門上的木牌還是「休息中」。
宴寧正靠在櫃檯後面翻看供應商發來的報價單，聽到風鈴響了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只有在算帳時才會戴的黑框眼鏡，剛想說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早」，就看到蘇青徑直走到他面前，把一張對摺的清單放在櫃檯上。
他把清單展開，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然後沉默了。
芙娜可可粉，斯加香草莢，進口發酵黃油，翻糖專用糖膏，調溫黑巧克力……每一樣都是高級烘焙材料里的配置，光是那幾行字就透著一股不計成本的架勢。
「你這是要做蛋糕還是搞化學實驗？」宴寧把清單放在櫃檯上，抬眼看她。
「小苒十五歲生日，我答應過她要做個大的。」
蘇青靠在櫃檯上，手指在那張清單上點了點，語氣隨意但每個字都篤定，「材料我列好了，一部分我自己買，但有幾樣進口的我找不到渠道，你幫我搞定，錢從我這兩個月的工資里扣。」
宴寧把眼鏡摘下來擱在報價單上，靠在椅背上看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又不是什麼大事，一個蛋糕的材料能貴到哪去，就當是我送小苒的生日禮物，錢就別提了。」
蘇青搖了搖頭。她的態度很平靜，但很堅決，不是那種客套的推辭，而是一種下了決心就不會改的篤定：「宴寧哥，這些年你幫了我太多了，但這個蛋糕，所有材料必須我自己買。」
她頓了頓，把視線從櫃檯上的清單移到他臉上，嘴角翹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只有認識她很久的人才能讀懂的鄭重，「這是我答應她的，從頭到尾都得是我自己來的。」
宴寧看著她，沒有馬上接話。
他認識蘇青快十年了，知道她什麼脾氣，能自己扛的事從來不麻煩別人，需要別人幫的事她會開口，但分得極清，從不占便宜。
宴寧想了想最終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渠道我幫你找，錢按成本價算。」
蘇青也沒再爭，嗯了一聲，把那張清單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點了點最下面一行：「還有那個巧克力城堡的模具，幫我留意一下，要等比例縮小的那種。」
宴寧拿起清單重新看了一遍，想像了一下這個蛋糕的成品圖，忍不住笑了一聲：「多層夾心，手工翻糖，頂上頂個巧克力城堡，小苒有你這麼個姐姐，真是夠幸運的。」
蘇青正拿手機給模具的參考圖拍照，聞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棵銀杏樹，晨光把樹葉子照得金燦燦的，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她看著那棵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淺到宴寧差點沒捕捉到。
「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窗外的銀杏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有她，才是我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