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的自動售貨機嗡嗡地響著。
吳越站在公共洗手間裡，雙手撐著洗手台邊緣，冷水從水龍頭裡嘩嘩地衝著他的手指。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蒼老的臉，左頰上的巴掌印已經從鮮紅轉成了暗紫色，邊緣微微腫起，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格外刺目。
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很久，然後關上水龍頭，用紙巾擦乾手，把挽起的袖口重新放下來，扣好扣子。
崔佳怡自始至終沒有追問那個孩子的事，從她今天的表現來看，她只追究了偏廳里那幾句頂撞，並不知道江苒還活著。
這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但這個月的醫藥費她肯定不會給了，阿晚的治療不能斷……
吳越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走出洗手間，離開了醫院。
而他前腳剛走不久，一個身影便出現在了醫院深夜的走廊里。
蘇青是在派對結束時就留了心。
系統說吳管家在聽到江苒的名字時表現異常，她便多留了幾分注意，然後她看到了他偷偷取走小苒掉落的一根髮絲。
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接觸，為什麼他會對一個名字這麼慌張？
為什麼要取走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的頭髮？
於是她趁江苒睡著之後才悄悄出門，循著系統的指引找到了這家醫院，找到了這間病房。
她也找江藝旁敲側擊地問過有關於吳管家的事，得知他晚上都會來醫院陪妻子，那他此刻應該在這裡。
她輕輕推開病房門，門軸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
房間裡很暗，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微光，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灑在白床單上。
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弱得不成樣子的女人，頭髮因為化療早已掉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細得像一截枯枝。
沒有吳管家的身影。
蘇青微微皺了下眉，正準備退出去，病床上的人卻忽然動了動。
尹晚睜開眼，偏過頭看向門口，聲音很輕，帶著病人特有的虛弱和沙啞：「你找誰？」
蘇青腳步一頓。
她轉過身，借著月光和小夜燈的光看清了那張病容深重卻依然溫婉的臉，在心裡飛快地權衡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不好意思，找錯病房了。」
她剛要邁步，尹晚再次出聲，這一次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篤定：「是來找阿越的吧。」
蘇青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床上的女人。
尹晚已經用一隻手撐著床墊，慢慢把上半身支起來，動作很吃力，每動一下喉嚨里就發出壓抑的喘息。
她咳嗽了幾聲，然後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朝蘇青招了招，示意她過去。
蘇青看著那雙在昏暗光線里依然溫和的眼睛，沒有再說什麼，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此時系統在她腦海里輕輕報了一聲：［尹晚，吳越的妻子。］
［身體狀況評級為D級，多項器官功能嚴重衰退，根據當前對話情境和她過往的行為數據分析，她對非惡意來訪者的誠實度較高，可信度評估為百分之九十二。］
蘇青看著尹晚，斟酌了一下措辭，沒有直接拋出問題，而是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吳管家今天回來後，有沒有什麼不太尋常的地方？比如做了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檢查？」
尹晚聞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靠在枕頭上，借著床頭小夜燈的光仔細看了看面前這個女孩，很年輕，很好看，眉目間帶著一種不太符合年齡的沉穩和銳利。
她輕聲問了一句：「你和江苒是什麼關係？」
蘇青微微怔了一下。
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病人，竟然知道小苒。
那只能說明吳管家對她說了很多，遠比一個管家對妻子該說的要多。
她沒有再隱瞞，坦然地點了點頭：「我叫蘇青，是江苒的姐姐，我來這裡就是想問一件事，吳管家為什麼要取走小苒的頭髮？」
尹晚聽到這句話，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忽然閃現出一抹很淡的光彩。
她沒有著急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蘇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淺很淺，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卻讓她整張病容深重的臉都柔和了幾分。
一個能在派對上留意到阿越取走一根頭髮，能在深夜裡獨自找到醫院來的姐姐，確實是個心思極細又極有擔當的人，難怪阿越回來時說起江苒的姐姐，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很久沒在他聲音里聽到過的敬意。
但親子鑑定的結果還沒出來。
阿越告訴她，他取了夫人的頭髮和那個女孩的頭髮送去做鑑定，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拿到結果。
在結果出來之前，她不能把一個還沒有確鑿證據的猜測當作答案告訴蘇青。
她抬起眼，語氣很輕但很認真：「蘇小姐，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但明天晚上，請你再來一趟，到時候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蘇青看著她，沒有追問。
也許是系統說的「可信度百分之九十二」起了作用，也許是這個連起身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的女人眼底那一點堅定的光讓她選擇了信任。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輕聲說了句「您好好休息」，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還是很安靜。
蘇青走出住院部大門，初秋的夜風裹著桂花的甜香迎面吹來。
她把今晚得到的信息在心裡逐一排列，吳管家對江苒的名字有異常反應，他取走了江苒的頭髮，他的妻子顯然知道這件事卻說明天才能說，而系統說過，任務結束前江苒的親生父母會找到她。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在她腦海里亮了一下……小苒難道是江家的孩子？但這個念頭只閃現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住了。
太巧了，可如果不是巧合，好像一切又都對得上。
她沒有繼續往下想，攏了攏外套，往醫院門口走去。
病房裡，尹晚靠在枕頭上，看著蘇青離開後，把臉轉向窗外。
夜空中繁星點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和映照在她身上的月光交織在一起。
這盞小夜燈是阿越買的，他知道她怕黑，買回來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說老夫老妻了搞這些，但每次來醫院陪床，都會記得在她睡著之前把燈打開。
另一邊，吳越開著車行駛在深夜的大路上，車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
他在想這個月的錢從哪裡籌，也許可以多接幾個代駕的活，也許可以把那套舊西裝先當掉。
而在家裡，江苒側躺在床上，手指輕輕搭在身旁空了的被窩上。
床單已經涼了，姐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沒有跟她說。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蘇青的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枕頭上還殘留著姐姐發間那股淡淡的清新香味。
她在那片香味里緩緩睜開眼睛，月光把她眼底那一點幽暗的光映得隱隱發亮。
姐姐，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