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碾碎尊嚴

2026-08-01 01:26:19 作者: 卿修緣
  病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大半,只剩下監護儀不知疲倦的滴滴聲和窗外遠處偶爾掠過的幾聲鳥鳴。

  吳越把臉埋在妻子冰涼的掌心裡,肩膀的顫抖漸漸平息下來,那些被壓了十幾年的秘密終於從胸腔里傾倒而出,像被排空的濁水,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疲憊。

  就在這時候,病房門口響起了鼓掌的聲音。

  不緊不慢,一下,兩下,三下,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得格外刺耳。

  「真是感人。」

  崔佳怡靠在門框上,雙手還在輕輕拍著,嘴角掛著那個讓吳越看了十幾年,每一次看都覺得後背發涼的笑。

  她穿著一件幹練的黑色套裝,像一條剛從蛻皮里鑽出來的蛇,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陰冷的,志得意滿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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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來就看到這一幕,還真是夫妻情深,不離不棄,真是一副讓人不忍心打擾的畫面。」

  吳越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下意識往尹晚的病床前挪了半步,擋住了她。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我們早就約定好了,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阿晚,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還敢問我為什麼?」崔佳怡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往前邁了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吳越的左臉上。

  那一巴掌力道極大,聲音在病房裡炸開,震得監護儀的警報都短促地響了一聲。

  吳越整個人被扇得偏過頭去,花白的髮絲散下來幾縷,臉上慢慢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

  尹晚發出一聲嘶啞的驚呼,想要撐起身體去拉丈夫的胳膊,但她剛一動,手背上重新紮好的針頭就扯動了輸液管,疼得她整個人又跌回枕頭裡。

  她連起身都做不到,只能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鬢邊稀疏的髮根里。

  崔佳怡甩了甩扇疼的手腕,低頭看著吳越,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聽使喚的狗。


  「是什麼時候讓你覺得,你可以在那個場合那樣質問我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反駁的威壓,「吳越,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寄居在我手下的一條狗,沒有我,你那個半死不活的老婆早就在十幾年前爛在棺材裡了,你竟然敢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你配嗎?」

  吳越捂著臉,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想起白天在偏廳里,自己用冰冷而克制的語氣質問她「為什麼要去招惹她」。

  原來她當時沒有發作,不是因為她心虛,而是因為她不想在江家人面前再出任何差錯。



  這是她給他的懲罰……不是打他一頓,不是罵他一頓,而是把刀精準地捅進他最致命的地方。

  「跪下。」

  崔佳怡拉開病床旁邊那把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吩咐下人端一杯茶。

  「不……不要……」尹晚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哀求,手指死死攥著床單,指節白得發青。

  吳越死死地盯著崔佳怡。

  他的左臉還火辣辣地疼,那隻戴了十幾年白手套的手垂在身側,攥得骨節嘎吱作響。

  崔佳怡看著他這副模樣,不急不惱,只是悠閒地拿起床頭柜上那沓病歷單,用兩根手指捏著邊角,在空中輕輕揚了揚。

  「我不想重複第二遍。」

  吳越的目光落在那沓病歷單上。

  那是尹晚的,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個月的化療方案,靶向藥劑量,治療時間表,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串冷冰冰的數字……那些數字他每個月都要對著計算器反覆算好幾遍,每一項都是阿晚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被拴在這條繩索上十幾年掙不脫的唯一理由。

  他眼底翻湧著屈辱,憤怒,不甘和絕望,最後所有的風暴都歸於一片死寂。

  他彎下膝蓋,重重地跪在了崔佳怡面前。

  尹晚看著這一幕,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不是骨頭,不是器官,是比那些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


  她的丈夫跪在那裡,脊背彎成了一個她從沒見過的角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住在城郊那間只有十幾平米的出租屋裡,吳越每天穿著熨得一絲不苟的襯衫去江家上班,回來的時候會給窩在床上的她帶一朵路邊摘的野花。

  那時候他也是跪在她床邊,不是被人逼的,而是自然而然地蹲下來,單膝跪在地上,把花舉到她面前,臉紅紅地問她今天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而現在他跪在那裡,膝蓋砸在冷硬的瓷磚上,聲音沉悶得像一把錘子敲在她的心口。

  她不恨崔佳怡,她恨自己。

  如果不是她躺在這裡,如果不是她這身永遠治不好的、只會拖累他的身體,她的阿越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一個念頭像藤蔓一樣從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瘋狂地蔓延開來……她不應該活著。

  崔佳怡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吳越,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個男人當年是江家最得力的管家,走到哪裡都是腰杆筆直,從容得體,連對她這種不受待見的親戚都只是微微欠身,點到為止的客氣。

  而現在他跪在她腳下,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老狗。

  她覺得自己好像把整個江家都踩在了腳下,那種膨脹的,扭曲的虛榮感填補了幾分她被蘇青毀掉的快意。

  「吳越,你當年最看重的,不就是你那一身傲骨嗎?」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一件陳年趣事,「當年你寧可幫我把那個孩子弄死,也不肯拉下臉來跟江明遠借錢,多驕傲啊,多有骨氣啊,現在呢?還不是為了錢,跪在一個你最瞧不上的女人面前。」

  吳越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的嘴唇在輕輕發抖,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抬頭看她。

  崔佳怡從椅子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病床上已經面如死灰的尹晚,這一趟的目的已經超額完成了。

  出了氣,懲罰了不聽話的狗,順帶還把那根扎在尹晚心裡的刺又擰深了幾分。

  「吳越,記住今天的教訓,以後再敢讓我在別人面前丟臉,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她繞過他跪在地上的身體,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醫藥費這個月先緩一緩吧,我最近手頭緊,你得自己想辦法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吳越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骨傳來一陣鈍痛,但他顧不上那些。

  他轉過身,看到尹晚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床沿,那隻還在輸液的手伸向他的方向,針頭扯歪了,手背上鼓起一個青紫色的包,輸液管里回了一截殷紅的血。

  他趕緊撲過去把她整個人重新扶回床上,扯過棉球按住她手背上的針孔,按得用力而慌亂。

  尹晚被他扶著,靠在他懷裡,卻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她沒有哭,也沒有問他疼不疼,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黯下去,像一盞被擰到了盡頭的燈芯,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即將熄滅的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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