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我只有姐姐

2026-08-01 01:26:24 作者: 卿修緣
  江苒是在蘇青懷裡哭著睡著的。

  即便在睡夢裡,她的手依舊死死攥著蘇青後背的衣料,手指蜷成一個僵硬的弧度,像是抓住了什麼一鬆手就會永遠消失的東西。

  蘇青試了一次想把她的手鬆開,剛碰到她的指節,她就在睡夢中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嗚咽,眉頭皺得更緊了。

  蘇青便不敢再動了。

  她把人打橫抱起來,江苒比她想像中還要輕,抱在懷裡的時候她才恍惚地意識到,這個已經跟她一樣高的女孩,實際上輕得跟七年前那個瘦弱的小蘑菇沒什麼區別。

  她把江苒放在床上,自己也跟著躺下去,江苒立刻在睡夢中循著溫度翻過來,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蜷成小小一團。

  蘇青沒有推開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然後把手輕輕搭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蘇青看著懷裡那張睡夢中仍緊蹙著眉頭的臉,極輕極輕地哼起了那首歌。

  還是那首《蟲兒飛》,調子壓得很低,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在空氣里飄。

  七年前她在病房裡第一次給江苒唱這首歌的時候,小傢伙也是這樣縮在她懷裡,手指攥著她的衣領,在睡夢裡眉頭慢慢舒展開。

  七年過去了,懷裡的人從她腰部那麼高長到了跟她齊平,但在她心裡,這個蜷在她懷裡,需要她用搖籃曲才能睡安穩的人,始終是當年那個縮在陽台角落裡,用一雙怯生生的眼睛看著她翻牆進來的孩子。

  江苒緊蹙的眉頭在她的歌聲里一點一點地鬆開,攥著她衣料的手指也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幾分。

  蘇青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拍著她的背,在心裡叫了聲系統。

  系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報告說江苒的皮質醇水平正在緩慢下降,心率已回落至正常區間,應激狀態正在消退,但心理狀況評估仍處於高警戒水平,需要持續安撫。

  蘇青聽完,緊繃了一晚上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然後系統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她從未在它聲音里聽到過的猶豫:[宿主,你的眼淚不用擦一下嗎?]


  蘇青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才感覺到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意。

  她不知道那些眼淚是什麼時候流下來的,大概是江苒哭著說「求求你不要離開我」的時候,也可能是她唱搖籃曲的時候。

  系統又繼續分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但措辭卻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斟酌:[當前檢測到宿主不想離開江苒的念頭非常強烈,這對宿主來說不是一個好兆頭。]

  [命運補全系統的契約是不可違抗的底層規則,請宿主及時更正內心的想法,遵守契約規定。]

  蘇青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淚水,然後把被子裡的人又往懷裡摟了摟。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臉輕輕貼在小苒的發頂上。

  系統分析了她抵抗契約的心理數據,最終還是沉默了下去。

  江苒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被送回了一棟很大很大的房子,那對自稱是她親生父母的夫婦笑著朝她張開手臂,但她不認識他們。

  她回頭看姐姐,卻發現姐姐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臉上帶著那種她最熟悉的溫柔笑容,卻離她越來越遠。

  她想追上去,腳下像灌了鉛,面前有一堵透明的牆,不管她怎麼拍打,怎麼喊,姐姐都聽不見。

  姐姐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片刺眼的白光里,再也沒有回頭。

  「不要……不要……姐姐!不要走!」她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

  天亮了。

  身邊的床是空的。

  姐姐不在。

  她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掀開被子光著腳就要往門口沖。

  客廳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青趿著拖鞋從廚房跑過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手上沾著麵粉,頭髮隨意地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晃著。

  江苒看到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似的,往前一步,重重地撞進她懷裡,兩條手臂死死地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蘇青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她把臉埋進蘇青的肩窩裡,能感受到姐姐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能聽到她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安穩地跳動著。

  不是夢,是真實的姐姐。

  過了好一會兒,江苒才慢慢鬆開手,從蘇青懷裡退出來,然後低下頭,輕輕捧起蘇青的右手,把她袖口往上推了幾分。

  白皙的手腕上,那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枚被人不小心烙上去的印記。

  江苒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睫毛垂得低低的,聲音很輕很輕:「姐姐……是不是很疼……」

  蘇青看著眼前這個剛被噩夢驚醒,額頭上還沁著細汗的小傢伙,第一件事竟然是捧著她的手腕問她疼不疼。

  她覺得心口有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

  她收回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早就不疼了,倒是小苒,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江苒搖了搖頭,但眼神還是躲閃了一下。

  蘇青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牽著她來到衛生間,像小時候一樣,把牙膏擠在牙刷上遞到她手裡,兩個人並排站在鏡子前刷牙。

  滿嘴泡沫的時候蘇青偏頭看了她一眼,從鏡子裡對上了江苒一直偷偷瞄她的目光,笑了笑沒說話。

  刷完牙,她讓江苒坐在小板凳上,自己站在她身後,拿著梳子仔仔細細地給她梳頭。

  她的手指穿過她柔順的髮絲,從髮根梳到發尾,動作很慢很輕,跟七年前第一次幫那個頭髮枯黃打結的小蘑菇梳頭時一樣的耐心。

  然後蘇青牽著她來到餐桌前。

  桌上擺著一盤三明治,麵包片烤得微微焦黃,夾著培根、生菜和煎蛋,旁邊照例放著一杯插好吸管的草莓牛奶。

  江苒看著那杯草莓牛奶,看著三明治上被烤得恰到好處的焦痕,看著蘇青繫著圍裙站在桌邊,一邊解圍裙一邊催她快吃,忽然覺得好像什麼都不會變。

  蘇青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提昨晚的事,只是托著下巴看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三明治,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好吃嗎?」

  江苒嚼完嘴裡的食物,點了下頭,又補充道:「好吃。」

  蘇青等她吃完最後一口,把杯碟收拾進水槽,然後擦了擦手,牽著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她把江苒輕輕拉過來,讓她側躺在自己腿上,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發間,一下一下地順著。

  蘇青低下頭,手指輕輕拂過江苒額前碎發,聲音緩緩地響起來:「對不起小苒,這件事我本來沒打算瞞你的,我確實是有意不告訴你,但真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

  江苒聽到這裡,頓時把臉氣鼓鼓地埋進蘇青小腹的方向,整個人像一隻鬧彆扭的奶貓一樣縮成一團。

  蘇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手上繼續輕輕順著她的頭髮。

  她在心裡想,自己總不能直接跟小苒說「我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怕你像現在這樣鬧彆扭」吧?

  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在哄她了嗎?

  雖然她確實是在哄她,但這種事心裡知道就行了,說出來又是另一碼事。

  她收斂了笑容,把她知道的都說了。

  從那個深秋的夜晚吳越怎麼把她抱出江家,到福利院,到她在不同的寄養家庭之間輾轉,到最後在那個破舊的居民樓里,她翻牆進去把她接回了家。

  還有她親生母親的事,崔穎,那個穿著素色長裙,頭髮用簪子挽在腦後的溫婉女人,那個在校門口用很複雜的目光看著小苒的女人,因為在很多年前失去了剛出生的女兒,精神受到很大刺激,到現在都還在吃藥。

  江苒安靜地聽完了這一切。

  她的頭枕在蘇青的腿上,眼睛望著茶几上那盆綠蘿,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蘇青分辨不出她在想什麼。

  然後她開口,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冷冰冰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平淡:「他們沒有看好自己的孩子是他們的事,是姐姐把我撿回來的,我是姐姐的妹妹,我沒有親生父母,也不需要。」

  江苒沒有說出口的是,在她被鎖在陽台上的那些夜晚,在她被菸頭燙傷被毒打的每一次,在她躲在角落裡餓得發抖的每一刻,那些跟她有著所謂血緣關係的人在哪裡?

  她只知道是姐姐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把她從那個地獄裡撈出來,給了她所有她此前從未擁有過的溫暖。

  既然他們以為那個孩子已經死了,那就當她死了吧。

  她是姐姐的妹妹,只有姐姐一個親人。

  蘇青看著她倔強而冷淡的側臉,不知道她內心正在轉著這麼決絕的念頭。

  但她能感受到小苒對「親生父母」這四個字的牴觸,那大概不只是因為不想離開她,還因為她童年所有的不幸都是從被送離親生父母身邊開始的。

  而自己只有不到一個月了。

  她想再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最終只是低下頭,在她發頂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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