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落空的算計

2026-08-01 01:25:16 作者: 卿修緣
  草坪上的氣氛依舊輕鬆愜意,遮陽棚下不時傳來陣陣笑聲。

  但江藝顯然不想讓那個名字在空氣里多停留半秒,翻完白眼之後便立刻挽住蘇青的另一隻胳膊,把話題扯到今天的甜品台上。

  江藝走在蘇青另一側,邊走邊感慨自己當年怎麼會覺得崔佳怡那種人很好,現在回想起來簡直離譜。

  她說著還誇張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好像那段記憶至今還黏在皮膚上讓她起雞皮疙瘩。

  蘇青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三個人穿過草坪邊緣的石板小徑,推開大廳的玻璃門走進去。

  廳內光線明亮,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人群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寒暄談笑,空氣里飄著香檳和甜點的淡淡甜香。

  她們幾乎同時看到了角落裡兩個熟悉的身影,程序言和江荏正站在一根羅馬柱旁邊說話,程序言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江荏則是一副剛從人群里脫身出來的模樣,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兩人旁邊的小圓桌上趴著一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程肖宇,整張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三人走過去,程序言最先看到她們,臉上掛著的客套微笑瞬間切換成了真正的笑容,抬手打了個招呼。

  江荏也轉過身來,目光在蘇青身上停了一瞬,沖她微微點了下頭,嘴角翹了翹。

  蘇青跟兩人打過招呼,視線落在旁邊那團趴得毫無生氣的程肖宇身上,有些意外地問程序言小宇這是怎麼了。

  程肖宇從手臂里抬起頭,用一種被生活毒打過的滄桑語氣喊了聲蘇姐姐,然後又把臉埋回去了。

  程序言端著氣泡水的手指輕輕晃了晃,用一種波瀾不驚的語氣揭了自家老弟的老底。

  昨晚草坪上有一群小姑娘經過,程肖宇非要踩著滑板從台階上飛下去給人家表演一個帥的,結果滑板飛了,人沒飛起來,整個人四仰八叉摔在草坪上,褲子從大腿根裂到膝蓋彎。

  蘇青聽完沉默了好幾秒,低頭看著程肖宇那顆埋在手臂里的腦袋,表情在同情和忍笑之間艱難地掙扎了好幾個來回。

  江藝就沒那麼客氣了,直接笑出了聲,拍著桌子說你都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個。


  程肖宇從手臂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哀鳴,說他的一世英名全毀了,讓江藝別笑了,但江藝笑得更大聲了。

  幾人正說著話,一個身影端著一杯香檳款款走了過來。

  一個人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緞面禮服裙走了過來,衣服剪裁修身,領口開得不高不低,手腕上戴著一隻種水不錯的翡翠鐲子。

  不過她比七年前看起來老了不少,法令紋深了,眼角的細紋即便在粉底遮蓋下也隱約可見,頭髮盤得很高,反而襯得顴骨更加突出。

  她走近時臉上掛著笑意,那笑意卻沒有一絲抵達眼底。

  「小藝,怎麼自己跑到這邊來了,也不和我說一聲。」

  崔佳怡在江藝身邊站定,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江藝往蘇青身邊縮了半寸。

  在座的人雖然對她都沒有好感,但也都知道崔佳怡這次是崔穎鬆口讓江荏帶來的,客套兩句便不打算多說什麼。

  本以為她打個招呼就會走,但崔佳怡顯然沒有這個打算,她轉向蘇青,舉起手裡的香檳杯,笑意更深了幾分,主動提起七年前的事,說當時是自己太過分了,讓蘇青別往心裡去。

  蘇青靠在沙發扶手邊,單手端著果汁杯,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崔佳怡的語氣聽起來很誠懇,但蘇青看著她那張被歲月和怨氣一同侵蝕過的臉,總覺得對方在憋著什麼壞。

  系統這時也在她腦海里出聲,語氣冷靜而篤定:[對方不懷好意指數高達百分之八十九。]

  [她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均呈現典型的攻擊前兆特徵——瞳孔在不該收縮的時刻收縮了零點三秒,嘴角的肌肉群在微笑時沒有調動眼輪匝肌,屬於典型的偽裝性表情。]

  [同時,她的身體重心正在以極小幅度向你靠近,右手的香檳杯傾斜角度比正常持杯時多出十五度,預判行為——她準備把酒水潑灑在你身上。]

  蘇青聞言,目光更冷了幾分,但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崔佳怡當然不知道蘇青已經看穿了她的意圖。

  她這七年過得很低調,低調到幾乎像一條冬眠的蛇。


  她不吵不鬧,不在江家人面前流露出任何不滿,逢年過節準時發祝福消息,給崔穎送各種貼心的小禮物,一點一點地磨,一點一點地演,終於讓崔穎鬆了口。

  今天能站在這裡,是她七年來所有耐心和偽裝的成果。

  她從來不是什麼大度的人,這七年不但沒有消解她對蘇青的怨氣,反而讓那股恨意在日復一日的隱忍里發酵得愈發濃稠。

  尤其此刻看著蘇青那張被歲月優待的臉,依舊光滑緊緻,依舊白得發光,而她自己用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角的紋路,那種嫉妒就像一條毒蛇咬穿了她的心。



  她含笑舉起香檳杯,裝作腳步不穩的樣子,朝蘇青的方向踉蹌過去,嘴裡發出一聲偽裝精巧的驚呼。

  按照她的預想,酒水會完美地潑在蘇青胸前,她會順勢往前一撲,假裝去扶蘇青穩住身形,如果可以她還能用手指趁機勾住那小賤人衣服的領口,用力一扯,運氣好的話撕開一道口子,就算撕不破也要讓她在所有人面前狼狽不堪,衣不蔽體。

  然後她會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把所有惡毒都藏在溫婉的歉意里。

  她需要讓對方狼狽一次,哪怕只是被一杯酒潑濕裙子,也足夠讓她心裡舒坦好幾天。

  就在她佯裝被地毯邊緣絆到,身體前傾,手腕微側準備將酒液朝蘇青潑過去的瞬間,蘇青不緊不慢地側過身,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恰好要起身去拿桌上的水果,卻精準地讓崔佳怡的整個上半身撲了個空。

  崔佳怡的手腕已經揮出去了,潑出去的香檳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全部灑在了空蕩蕩的沙發墊上。

  她自己的重心卻因為這一下徹底失控,高跟鞋在地毯上打了個滑,整個人直直地朝蘇青身後那張擺滿了飲料和甜點的圓桌栽過去。

  圓桌可承受不住一個成年人撞過去的衝擊力,桌面猛地側翻,上面的果汁瓶、香檳杯、裝著提拉米蘇的小瓷碟、切好的水果拼盤嘩啦啦全翻了下來,像瀑布一樣澆了她一頭一身。

  提拉米蘇的可可粉糊在她精心打理的盤發上,草莓糖漿順著她的脖子流進禮服領口,她的翡翠鐲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坐在地上,裙擺上沾滿了奶油和果醬,像個被丟在甜品垃圾桶里的破布娃娃。

  大廳里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竊竊私語像被捅了的蜂窩一樣嗡地響起來……

  「那不是崔佳怡嗎?」

  「怎麼搞成這樣……」

  「她剛剛是想往那個女孩身上潑的吧?結果人家躲開了,自己摔了。」

  「真是夠丟人的……」

  事發的那一瞬,江苒一個跨步擋在蘇青身前,手臂反手護著她的腰側,整個人繃得很緊。

  確認蘇青身上一滴污漬都沒有之後,她那雙素來在外人面前冷淡的眼睛此刻冷得能結冰,盯著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女人,眸光沉沉。

  程序言和江荏幾乎同時上前一步。程序言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蘇青身側那片被香檳打濕的沙發墊,眉頭微蹙。

  江荏直接沉聲說這恐怕不是巧合。

  周圍幾個服務生已經小跑過來開始收拾殘局,管家吳叔也從人群里快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燕尾服,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這片混亂面前竟依然保持著某種老派的從容,先是朝蘇青和江荏微微欠身,說了聲讓各位受驚了。

  崔佳怡被吳叔從地上攙起來的時候,眼眶通紅,精心打理的妝容早就花得一塌糊塗,睫毛膏在下眼瞼暈開兩團黑印,額角沾著一大塊奶油,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她在周遭賓客異樣的目光中渾身都在發抖,七年的隱忍,七年的伏低做小,全在剛才那幾分鐘裡碎了個乾淨。

  她猛地轉頭看向蘇青,正好捕捉到蘇青嘴角那個一閃即逝的弧度。

  那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揚了一下,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終於演砸了最後一幕。

  崔佳怡頓時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七年來沉積的怨氣在胸腔里翻攪咆哮,她的臉,她的面子,她在這些人面前僅存的那點體面,全被這個賤人毀了!

  她剛想開口,江荏已經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讓她先去收拾一下。

  這句話表面上是在給崔佳怡一個台階下,實際上是在替她做一個不容商量的決定——立刻離開所有人的視線。

  吳叔微微側身,替崔佳怡擋住了一部分目光,然後朝江荏微微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少爺,畢竟是夫人的意思。

  江荏聽到「夫人」兩個字,眉心的褶皺又深了幾分,最後還是無奈擺了下手。

  吳叔便扶著還在發抖的崔佳怡往偏廳的方向走去。

  崔佳怡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在轉身的那一刻抬起眼,從散落的濕發縫隙里看了蘇青一眼。

  那目光陰冷沉鬱,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把所有怨毒都碾碎了壓在眼底,悄無聲息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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