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
沈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慵懶的沙啞,嗓音輕柔得雌雄莫辨,「你父親的信里說,你繡工極好,你腰間這絡子,是你自己打的?」
林知瑤手心沁出汗來,她屈膝行了個禮,嗓音勉強穩著:「回九千歲,是妾身打的。」
沈燼淺淺嗯了聲,收回目光,單手撐著下頜,似是很累了,重新闔上眼。
他閉著眼,只微抬下頷,示意旁邊侍立的小太監:「愣著幹什麼?還不去給林小姐看茶。」
沈燼自始至終未曾起身。
紅袍金蟒,玉簪烏髮,坐在那一方暗沉沉的光影里,陰柔得近乎妖異,卻有一股無形的威壓迫著整間屋子,連空氣都凝沉了幾分。
這也跟林知瑤初想的不一樣。她本以為九千歲當初那等話都說出口了,必定是個急色的,怕是剛入門就要被輕薄。
「林小姐,小心燙。」
林知瑤接過茶盞,指尖發顫。她低下頭,茶湯映出自己的臉,杏眸含水,唇色卻發白。
但九千歲沈燼再如何跟她設想中不一樣……
她來這裡的目的都沒有變。
林知瑤想起父兄將毒藥交到她手上時,說過的話。
「藥粉無色無味,沾膚即入,你尋機會抹在他頸側,或茶盞沿上,得手後不必回府,直奔東華門,那裡……有我們從前舊部接應,瑤瑤,從此後,你便不必回京了。」
林知瑤將目光落到旁邊的茶水上。
她還在想如何找到時機下毒,外面正好就傳來叩門聲。
「進來。」
沈燼閉著眼,連眼皮都沒抬,懶聲開口。
剛剛引林知瑤進來的太監躬著身子進到屋內,先飛快掃了眼林知瑤,才向沈燼稟道:「大人,餵魚的食材備好了,已抬進府里,擱在荷池邊上了。」
沈燼眼皮未動,只從喉嚨里懶懶嗯了聲,「去吧。」
隨即似想起什麼,又抬起手指,點在身旁小太監的肩上。
「你也去,看著他們把東西歸置好,別擺得亂糟糟的。」
「嗻。」
兩個太監躬身退下,黑漆門在身後合攏,屋裡驟然靜下來。
幾趟命令下來,沈燼始終閉著眼。
林知瑤卻被餵魚二字吸引了注意力。
林知瑤垂著眼睫,飛快掃了眼閉目養神的沈燼,想到父親提到過,沈燼在這院子裡養了一池的魚,寶貝得很,如今看來,他果然有這習慣。
如此殺人如麻之人,竟有這閒情雅致。
林知瑤輕吸一口氣,緩緩從發間抽出那支銀簪,簪頭掐在指腹間,扭了扭,空心處有細微的粉末簌簌抖落,盡數落入她手邊那盞沒動過的茶湯里。
粉末入水即溶,無色無痕。
林知瑤將銀簪重新插回髮髻,端起茶盞,動作自然而然,像是要去添水。
她走到屋角的茶水小几前,提起銅壺,做做樣子晃了晃,再將那隻添了料的茶盞端回來,腳步輕緩地走到沈燼身旁。
「九千歲。」她聲音壓得柔,又帶著幾分怯意,「妾身見您久未用茶,茶水怕是涼了,特意替您添了熱的。您若是不嫌棄,讓妾身伺候您用一口吧。」
沈燼沒答話。
林知瑤心裡一緊,但見他沒有開口阻攔,便大著膽子彎下腰,將茶盞輕輕擱在他手邊的方桌上,茶盞底碰木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還差最後一步。
只要他喝下去就成功了!
林知瑤心中狂喜。
她正要直起身退開,手腕卻猛地被一把握住。
林知瑤觸電般偏頭,才發現沈燼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她正對上一雙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的狐狸眸。
那雙眼睛深濃如墨,眼底平靜得近乎漠然,卻又帶著一絲玩味,像是獵人在看一隻自以為藏得很好的雀兒。
林知瑤喉嚨乾澀,身體僵冷,渾身血液都在逆流。
被發現了嗎?
「林小姐,你退開做什麼?既然是伺候人,也不知道要在跟前站好了?」
沈燼緩緩開口,唇邊的笑容意味不明。
然後,他鬆開了手。
似是沒發現她那些小動作。
林知瑤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到底發現沒有。
但只能強顏歡笑著不讓沈燼發現絲毫疏漏,端著茶,半蹲坐著,伺候到沈燼面前,「九千歲,請您用茶。」
兩人之間距離不到半臂。
離得近了。
林知瑤才發現。
相比起沈燼的氣勢,他最惹眼的,其實是那張臉。
膚色極白,偏偏唇色又殷紅,像剛沾過胭脂。
鼻樑挺直,眼尾微微上挑,此時一雙狐狸眸子半闔著垂眸看她,睫毛濃長,辨不清喜怒。
沈燼端過茶盞。
修長手指扣住盞沿,卻不急著送唇,反倒先睨了眼茶湯。
林知瑤壓著心口狂跳的喜悅,面上竭力端住平靜,只一雙杏眸微微亮了些許。
沈燼忽然笑了一聲,極輕,如毒蛇吐信,接著手腕一轉,將茶盞遞到她面前。
「林小姐,這麼熱的天,你伺候了半日也不見口乾?」沈燼嗓音慢悠悠的,「不如與本千歲共飲,如何?」
林知瑤渾身僵冷,瞳孔猛地縮緊,笑意僵在唇邊。
「九、九千歲說笑了,妾身身份卑微,怎配與您共飲同一盞茶……」
「跟著本千歲的人,沒有什麼是不配的。」
沈燼那雙狐狸眸彎了彎,笑意不達眼底,茶盞往前又遞了一寸,盞沿幾乎碰著她下唇。
林知瑤望著那盞自己親手下了藥的茶,指甲掐進掌心。
抬眼,沈燼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早就知道了嗎?
但此時若是不肯喝,豈不是就擺明了茶水有問題。
喝下去,說不準他還會喝。
林知瑤忽然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但隨即又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決絕。
反正來之前就沒打算活著回去,死在毒藥下,體體面面留個全屍,總好過落到他手裡受盡磋磨,說不準已是極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