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轉向楊梔言,她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曬太陽,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嫂子,你看他,」秦於商指著秦於政,「他就會揭我短。」
楊梔言端著水杯喝了一口,「那你寫得好不好看?」
秦於商張了張嘴,「我寫的是風格。」
秦於研在旁邊笑出了聲,秦奶奶也彎了嘴角。
楊梔言站起來走到桌邊,「我也想試試。」
秦於政把筆遞給她,站到她身後。
她握住筆,手腕有些發緊,落筆的時候筆畫不太穩,那個「福」字的起筆歪了一下。
秦於政的手覆上來,他的手指裹著她的手,帶著她調整角度,「手腕放鬆,筆尖垂直,慢慢來。」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後,帶著一點墨汁的清香。
他的手指帶著她的手腕在紙上緩緩移動,落筆、行筆、收筆。
楊梔言看著那個字在自己的手下慢慢成形,筆畫流暢,結構勻稱。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溫熱乾燥的。
秦於商站在旁邊,雙手插兜,看著這一幕,然後誇張地轉開頭。
「狗糧吃得飽飽的,」他大聲說,「奶奶,你管不管?」
秦奶奶正端著一杯茶坐在旁邊,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不想吃就趕緊找個女朋友,讓我吃。」
秦於商被噎住了,「我樂意吃,我吃得開心。」
秦於研縮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假裝在剪窗花,不敢說話,怕戰火燒到她這裡。
春聯寫好了,一家人開始貼。
秦於政踩著梯子貼大門的對聯,楊梔言站在下面幫他遞膠水、扶梯子。
「左邊高了一點。」她仰著頭指揮著。
秦於政把對聯往下挪了挪,「這樣呢?」「平了。」
他從梯子上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
大門兩側的春聯紅彤彤的,墨跡還沒幹透。
秦奶奶站在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貼完春聯又開始剪窗花。紅紙疊好了,秦於研拿起剪刀,剪了一朵梅花,展開來,花瓣層疊舒展。
楊梔言也學著剪,她手巧,雖然第一次剪,但很快就剪出了一朵五瓣花。
秦於政坐在她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張紅紙,折了幾下,剪了幾下,展開來是一朵窗花,不是什麼花,是一隻小鹿,鹿角舒展,姿態閒適。
楊梔言看著那隻小鹿,「你什麼時候學的?」
秦於政把窗花遞給她,「小時候奶奶教的。」
秦奶奶在旁邊聽到了,說了一句,「那還是我教得好。」
剪完窗花,一家人圍坐在廚房裡包餃子。
麵團已經和好了,醒了一上午,擀出來的餃子皮又薄又韌。
餡料是豬肉白菜的,裡面加了蝦仁。
秦奶奶端了一小碗洗乾淨的硬幣過來,說包幾個進去,吃到硬幣的明年有好運。
秦於研眼睛一亮,「奶奶,要不要每個餃子都放一個硬幣?這樣每一口都是好運。」
秦奶奶正在擀皮,聽到她的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出什麼餿主意?你要是這麼幹,我把這盆硬幣都給你好了。你是存心想讓我咬到硬幣,磕掉我的假牙?」
楊梔言正在包餃子,手裡的動作沒停,抬起頭問了一句:「奶奶,您的假牙是不是金的?」
秦奶奶白了她一眼,「我的是真牙。打個比喻懂不懂?」
楊梔言低頭繼續包餃子,「哦,我以為阿研這麼說是為了把您的假牙磕掉,她好拿去賣錢。」
秦於研手裡的餃子差點掉在桌上,「嫂子,你怎麼誣陷我?」
秦奶奶瞭然地看著秦於研,「哦,原來你還打了這個主意啊。」
秦於研大呼冤枉,「我沒有!奶奶!嫂子陷害我!」
楊梔言低頭包餃子,嘴角彎著,假裝什麼都沒說。
包到一半的時候,楊梔言的臉上沾了一小塊麵粉。
秦於政看到了,伸手去幫她擦,但他忘了自己手上全是麵粉。
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麵粉越蹭越多,從一小塊變成了一片白。
楊梔言感覺到他手指的觸感,抬起頭看著他,看到他無辜的表情,但她的臉上已經被麵粉糊了成一個大花貓。
「你故意的吧你?」她伸手抓了一把麵粉,想往他臉上抹。
她站起來,踮起腳尖,把麵粉糊在了他臉頰上。
秦於政沒有躲,他彎下腰,讓她夠得更順手一些。
楊梔言抹完了一把麵粉,發現他臉上白花花的,和平時那個不苟言笑的秦大領導判若兩人。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秦於研湊過來,伸手在秦於商臉上糊了一把,秦於商張了張嘴,然後抓起一把麵粉追過去,秦於研尖叫一聲繞著桌子跑。
秦奶奶坐在旁邊,看著麵粉在院子裡飛,她把餃子餡往桌子中間挪了挪,
「你們幾個給我出去鬧,別把餡弄髒了。」
秦國秉端著茶杯坐在角落看著,沒有阻止。
年夜飯的圓桌上擺滿了菜。紅燒大鯉魚,整條魚擺在白瓷盤裡,魚身上澆著醬紅色的湯汁,魚頭朝東,魚尾朝西,意頭是年年有餘;
油燜大蝦擺了兩盤,蝦殼炸得酥脆,蝦肉緊實彈牙;
四喜丸子個個圓潤飽滿,澆著濃稠的糖色,肉香撲鼻;
蔥燒海參用的是上好的遼參,海參軟糯,蔥香濃郁;
清燉獅子頭是秦奶奶的拿手菜,肉質細嫩,清湯上漂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
醬肘子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脫骨了;素炒什錦擺成了圓形,綠色的菜心、橙色的胡蘿蔔、白色的山藥片,配色齊整。
餃子是最後端上來的,熱騰騰的白汽從盤子裡升起來,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楊梔言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牙齒磕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餃子,從嘴裡取出一枚硬幣,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秦奶奶看到了,臉上綻開一個笑容,「看,我說什麼來著?梔言是我們家的福星。第一口就吃到硬幣了。」
秦於研在旁邊嘟囔了一句,「奶奶,我就說了嘛,應該全部包上硬幣。這樣我們每個人都是福星。」
秦奶奶夾了一個餃子放到秦於研碗裡,「行,你也吃。你要是吃到硬幣,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秦於研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有硬邦邦的感覺。
她又咬了一口,還是沒有。
她把剩下的半個餃子塞進嘴裡,表情寫滿了後悔。秦於商在旁邊笑得最大聲。
年夜飯吃到一半,院子裡忽然響起了鞭炮聲。
秦於研放下筷子跑出去看,秦於商也跟出去了。
楊梔言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透過窗戶看到外面一簇簇的煙花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
秦於政坐在她旁邊,他的手從桌下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側過頭看著他,他的臉被窗外煙花的光照亮了一瞬,明暗交替。
楊梔言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十指相扣。
楊梔言問,「京市還可以放煙花?」
秦於政說這大概是政府組織的。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紅紅綠綠地映在窗戶上,把整間堂屋都染上了節日的光影。
老宅門口的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院門兩側的春聯墨跡已干,上面的「福」字和「春」字筆畫清晰,筆鋒遒勁。